醫人醫樹

每年12月初，臺北榮民總醫院總務室洪志成主任會帶領同仁，在中正樓挑高達四層樓的入口大廳中，搭起大型聖誕樹，掛上各式彩色裝飾品，還在醫院多處懸吊燈串，充滿歡樂氣氛。

北榮院區平時花木扶疏，景緻優美，其來有自。建院時，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老主任委員經國先生即要求，醫院要有「最新的設備、最優的醫師、最高的醫德、最美的環境、最好的管理」。當初的北投石牌地區，仍屬荒郊，醫院占地寬廣，六十多年來，在員工努力下，不僅有「視病猶親，追求卓越」的堅強醫療團隊，總務室裡也有優秀的園藝班，讓院區如詩如畫。

國父孫中山先生雖是醫師，也非常重視植樹造林，在其1894年上李鴻章書即提到，「文遊學之餘，兼涉樹藝，泰西農學之書，閒嘗觀覽」，「急興農學，講求樹畜，速其長植，倍其繁衍」，是以海峽兩岸皆將中山先生逝世日（3月12日）訂為植樹節。以前每年植樹節時，北榮常舉行種植儀式，院長與副院長們一人一樹。院區植物型態，也似服飾流行，早年多成列喬木，以九曲湖畔路旁椰子樹為代表，後來多灌木，綠樹成蔭後，現在則以草本為主。近幾年，陳威明院長也非常重視園藝，引進外界善心人士資源，院區內植栽了四萬株花草，百花爭豔，療癒人心。院區生態環境優良，引來不少鳥類，臺灣藍鵲的數量都比麻雀來得多了，大草坪上數以百計的鴿子，猶如百鳥朝鳳。

北榮樹木，不僅量多，種類也多，光是棕櫚科樹種就有大王椰子、亞歷山大椰子、棍棒椰子、酒瓶椰子、黃椰子、叢立孔雀椰子、江邊刺葵、臺灣海棗、蒲葵與檳榔。十多年前，營養室主任章樂綺教授（後擔任臺北市立關渡醫院副院長，已退休）曾拿著相機，走遍院區，記錄樹木。章主任更展現臺灣大學農學院的專業涵養（章主任畢業於臺大農業化學系，農學院現稱生物資源暨農學院），每種樹木的照片檢附中、英、拉丁文名字，在員工餐廳的電視輪流播放。據章主任統計，當時北榮樹木種類可達200種。

今（2022）年4月初，從北榮總院調任新竹分院，乍看院區景觀，略為失望。分院在鄉間，占地不算小（6公頃），歷史也比總院久（多1年），卻少有參天大樹，只有近二十棵高過三層樓的椰子樹、松樹與榕樹，散布在院區。直到11月28日院部會議裡，聽了秘書室蕭正文主任（10月時轉任社會工作室主任，暫時兼代秘書室主任）報告冬季樹木修剪專案，心中疑惑方解。

蕭主任列管統計北榮新竹分院的樹木，總共有58種549棵，近三成為柏樹（龍柏90棵、圓柏24棵、扁柏35棵、針柏8棵），數量大於20棵的樹種包括：樹蘭（54）、榕樹（33）、櫻花樹（25）、菲島福木（22）、樟樹（21）。椰子樹僅有15棵，卻是全院最高，可達五層樓。其他重要樹種有：臺灣欒樹、筆管榕、使君子、藍花楹、美花紅千層、黃花風鈴木、陰香、紫檀、紫薇，當然還有客家地區常見的油桐樹。院內籃球場旁櫻花林內，隱藏一大棵神木（樟樹），香味甚濃，以土地公之姿，守護竹榮。樹多，鳥巢多，也常見松鼠穿梭。

試著探詢，眾多樹木，何人植栽？大抵綠手指（green thumb）高人，縱情於花木之間，多為隱士，已不可考。員工與眷屬亦多奇人，家庭醫學科張震慶主任與夫人謝素貞女士，對於院區樹木，如數家珍，還能指出特殊樹種與鄰近山頭上或宮廟旁的樹林異同。曾有老榮民的配偶，長年在新竹分院附設護理之家陪伴，也在院區種下一棵樹，每日照顧，看著小樹日益成長，稍稍排解看著老伴日漸退化的惆悵。夏日樹下，常見病人坐著輪椅乘涼。四棟醫療大樓環繞的中庭裡，便利商店負責人李慧芳老師貢獻三張鐵桌與十二張鐵椅，營造歐洲風情，供大家林間休憩，可惜近三年疫情緣故，出口封鎖，繞道不便，只能望樹興嘆。

雖然樹木一般都比人類長壽，也是會生病。現代人的文明病多肇因於肥胖，樹木亦不例外。植栽並不密集，加上定期澆灌，樹木生長茂盛，容易頭重腳輕。竹東地區雖少颱風，每年農曆九月下旬特有的「九降風」，風速強烈，常讓大樹倒塌，危及行人、房舍與停車。三年前4月16日，風和日麗，只因前幾天下雨，樹葉負荷水分過重、土質鬆軟，院區後方大榕樹轟然倒下，必須出動怪手清理，所幸並無人傷車損。也是三年前，第二醫療大樓後方污水孔溢流，屢修不復，後來發現，下水道充滿樹根，造成阻塞。樹木根系發達，朝水源處生長，如同電影「侏儸紀公園」（Jurassic Park）裡的台詞：「生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Life will find its way out.）」，足徵樹木韌性。

每隔幾年，特別是在冬季時，北榮新竹分院秘書室會委託廠商，大規模修剪樹木，同時引來愛樹同仁投訴。其實這是遵照財政部國有財產署來函辦理，必須依據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訂定的「景觀樹木修剪作業指引」，適時修整樹木，以維人車安全。該指引鉅細靡遺，文圖並茂。施工廠商須先有計畫書送核，詳列每棵樹木的修剪類型與內容，並附上現況照片與修剪示意圖說。作業完成後，管理單位核實。冬日寒風中，熟悉的樹木突然斷頭，淒涼蕭瑟，不免影響心情。來春枝葉盛開，又是一番景象。

住在北榮總院病房，低樓層可欣賞院區植物園，高樓層則遠眺臺北盆地，左觀陽明山脈，右看觀音山、關渡平原與舊北投。住在北榮新竹分院，樓房最高五層，周邊少有高樓遮蔽視線，也可遠眺新竹平原與芎林鄉的飛鳳山，近觀橫山鄉的大山背山與五峰鄉的五指山，都是絕佳養病場所。北榮新竹分院同仁迭有巧思，蕭正文主任與秘書室同仁指導醫院清潔合作廠商（金安助公司），綠美化第一醫療大樓後方污水孔旁的小空地，四天前完成栽種六棵冷杉（聖誕樹）、鋪設步道與五株太陽能充電的燈花。鄉村地區，光害較少，夜間天上繁星，地上一閃一閃亮晶晶，燈光微弱時，則好似螢火閃爍，也是另類佳節裝飾。

今晚是平安夜，祝大家闔家平安。

最佳的偏鄉教學醫院

國立清華大學生命科學暨醫學院學士後醫學系於今（2022）年3月30日揭牌，係新竹地區有史以來首家醫學系，首屆招收二十三名學生，全為公費生，畢業且完成專科醫師訓練後，五分之一的醫師將至榮民總醫院分院或榮民之家服務六至八年，五分之四的醫師則至偏遠地區醫院或衛生所服務，配合國家政策，提升偏鄉醫療。

前年初，清大委託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經營校園內清大附設診所，今年雙方關係更進一步。12月15日上午於北榮新竹分院第六會議室，在北榮總院林永煬副院長、醫務企管部彭家勛主任（前北榮新竹分院院長）、新竹縣政府衛生局張惠紜副局長的見證下，清大呂平江副校長、生命科學暨醫學院高瑞和院長、陳令儀副院長、學士後醫學系張晃猷副主任與北榮新竹分院陳曾基院長共同簽約，北榮新竹分院正式成為清大的教學合作醫院，專門負責社區與偏鄉醫療的教學工作。典禮裡，雙方也為學生專用教室「清華醫學堂」揭牌。

北榮新竹分院位在新竹縣竹東鎮，成立於1957年，原名竹東榮民醫院，2013年改隸臺北榮民總醫院，隨之成為國立陽明大學（現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的教學醫院。四十位西醫主治醫師，來自三家榮總與其他醫學中心，具有教育部定教職證書者十餘人。有三十三位醫師當年即是公費生，其中二十五人係留任服務至今，七人在偏鄉醫院年資超過二十年。主治醫師裡臥虎藏龍，例如心臟科洪振瀛主任就讀清大電機系博士班，已有三篇論文刊登在IEEE（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期刊。由於北榮新竹分院距離臺北市北投區的陽明交大醫學院較遠，過往並無醫學生前來見習或實習。對於清大醫學系，北榮新竹分院則有地利之便，是最佳的社區與偏鄉教學據點。

北榮新竹分院所在的竹東次醫療區域，含括新竹縣十三個鄉鎮市的九鄉鎮（竹東鎮、關西鎮、橫山鄉、芎林鄉、寶山鄉、峨眉鄉、北埔鄉、尖石鄉、五峰鄉），其中關西鎮、尖石鄉、五峰鄉為原住民地區。2020年全臺醫病比（每萬人口醫師數）最低的十個鄉鎮市區，兩個在金門，八個在臺灣本島，新竹縣就佔了三個（橫山鄉、芎林鄉、寶山鄉），此外，峨眉鄉僅有一名醫師，北埔鄉兩名，還少於山地的尖石鄉與五峰鄉，因此，整個竹東次醫療區域屬於公費醫師分發服務的偏遠地區。

竹東鎮為偏遠地區的樞紐，但不偏僻，鎮區狹長，東西近二十公里，西側緊鄰新竹市東區，東側的北榮新竹分院，距離清大校本部才十七公里。在清大正門口搭新竹客運5608線，每十至十五分鐘一班車，一條路直走122號縣道（南清公路）到終點站（下公館／竹東總站）下車，左轉臺三線，一個街口即到醫院。自行開車者，從清大正門口，只經過五個紅綠燈，便可上新竹東西向高架快速公路（臺68線），終端下來即是醫院大門，交通順暢時只需十七分鐘。從北榮新竹分院出發，到鄰近鄉鎮，道路交通亦是相當便利。

新竹市是漢人在臺灣北部最早建立的城市，居民以閩南人為多數，竹東鎮居民則八成為客家人，鄰近平地鄉鎮客家比例更高。竹東鎮中央市場是全臺最大的客家傳統市集，滿滿客家風情。北榮新竹分院的病人裡，也有不少原住民與新住民，加上多為外省籍的高齡榮民，醫學生可切身接觸多元族群與文化思維。

一般人難免會混淆基層醫療與偏鄉醫療，特別是偏鄉醫院醫療。基層醫療通常是指負責第一線處置的診所與衛生所，偏鄉醫院則多是綜合科別醫院，除提供基層與專科門診醫療外，還擔負接受當地基層轉診的住院照護任務。以北榮新竹分院為例，有健保急性病床205床、慢性病床150床、特殊病床96床，後者包括加護、安寧、嬰兒、慢性呼吸治療、普通隔離、負壓隔離、血液透析、手術恢復與急診觀察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專任主治醫師裡，有內、外、婦、兒、急診、麻醉、精神、復健、耳鼻喉、家庭醫學、中醫、牙醫、甚至病理醫師，另有三十位兼任主治醫師支援門診、檢查與手術。醫院有五名急診專科醫師，是新竹縣偏遠地區急救責任醫院。此外，醫院附設有一般護理之家333床與精神護理之家60床，屬長期照護體系。

北榮新竹分院為公立醫院，擔負眾多任務。平時醫療支援包括鄰近衛生所、診所、護理之家、養護機構、榮民之家、眷村、偏鄉村落、山區部落、失智社區服務據點等。公共衛生業務則包括學童體檢、老人體檢、兵役體檢、預防注射、傳染病篩檢等。近三年的新冠病毒疫情，北榮新竹分院協助新竹縣衛生局進行社區PCR檢驗，採檢隊伍遠達新豐鄉、湖口鄉與竹北市。此外，北榮新竹分院還負責設置與管理一家大型集中檢疫所。

北榮新竹分院預計參與清大醫學系五項課程：社區與偏鄉醫療實務、服務學習、臨床導師、家庭醫學科實習與高齡醫學科實習，前三項在第一年即開始。社區與偏鄉醫療實務課程由北榮新竹分院負責規劃，於明年初的寒假裡上課，為期一整週，將分組交替進行，醫學生可跟隨醫院同仁至相關場所見習醫療實務。服務學習共十六小時，可分段完成，北榮新竹分院將提供各類服務（地點包括清大附設診所與新竹市榮民之家），供學生選擇。清大醫學系採複數導師與家族制度，每位醫學生有多位導師（基礎醫學、外科系、內科系等），並與上下屆相同（末尾）學號同學，形成家族，平時可用LINE群組互通訊息，北榮新竹分院醫師將成為社區偏鄉導師，當能以自身經歷，為學生解惑。高年級的家庭醫學科實習與高齡醫學科實習，北榮新竹分院自是優選場所，希望未來可擴展至內科實習、外科實習等課程，一如目前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PGY訓練）裡的社區內科與社區外科，可讓醫學生瞭解並學習偏鄉社區醫院的實務運作。

不僅在教學方面，清大與北榮新竹分院在研究方面亦有合作潛力。清大醫學系揭牌典禮上，當時的賀陳弘校長即宣示，將培育AI（人工智慧）、Big Data（大數據）、Cloud（雲端物聯網）的ABC醫師，以迎接下一世代的醫學挑戰與機會。以往清大與北榮新竹分院有AI合作計畫，清大亦專門為北榮新竹分院員工辦理過兩屆AI學分班。在社區服務據點裡，北榮新竹分院很早就運用遠距與AI診斷工具。偏鄉對新科技的需求應遠大於都會，北榮新竹分院將是應用驗證的最合適場所。此外，清大長期投入原住民族科學教育，2019年設立全臺第一所原住民族科學發展中心，北榮新竹分院亦有辦理原住民照顧服務員訓練班，雙方未來可共同強化對原住民醫療的服務與研究。

今年6月11日清大舉行畢業典禮，新上任的高為元校長以「選擇」為題勉勵畢業生，「與其尋找前方最平坦的路，不如試著去選一個比較好的難題。我們所渴望的，往往是一眼看去無法達到。選擇我們的難題，就是選擇我們的路。」偏鄉醫院裡多了教學工作，多了甜蜜的負擔。北榮新竹分院的所有同仁，選擇了服務偏鄉的路，也願意傳承經驗，攜手年輕一代，創造無限可能，共同提升偏鄉醫療品質。

米呼米尚

今（2022）年暑期時，為了推廣數位榮福卡，新竹榮民服務處沈立忠處長帶隊造訪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親自協助員工與榮民安裝手機App。到院後，先至行政大樓致意，只見護理部余惠娟督導以原住民語招呼某位榮服處同仁，新竹地區的原住民不在少數，大家詫異雙方熱絡緣由。余督導是原住民，深邃臉孔與特殊口音（非閩非客的國語），易於辨識。過往醫院裡涉及原住民的業務，很多也是由余督導來督導。當日方知，余督導並非新竹縣當地的原住民（泰雅族或賽夏族），而是來自臺東縣的布農族，難得在醫院見到同鄉同胞。余督導開玩笑地對大家說：「斯斯有很多種」。

早兩個月前，資深的山地原住民立法委員孔文吉博士（Yosi Takun，賽德克族）也曾來訪。孔委員提到，對於北榮新竹分院的印象特別深刻。每次走訪新竹縣兩大原住民鄉，下高速公路，接臺68線東西向快速公路（南寮竹東線），盡頭即是北榮新竹分院，往右到五峰鄉，往左到尖石鄉，一天路過醫院三次。寒暄中，孔委員感謝北榮新竹分院長年對原住民的醫療照顧。當孔委員問起醫院裡原住民員工人數時，腦中毫無概念，急詢歷經五位院長的劉素惠秘書，才知院方過往並未統計。

後來謝謝人事室易立邦主任幫忙整理，今年9月時，北榮新竹分院各類專任與兼職員工總共647名，其中原住民60名，近十分之一。原住民員工絕大多數任職於護理部（57名），另有醫師1名，醫務企管室與放射線科各1名。60名中有30名係今年7月1日起晉用，這是配合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政策，將護理之家裡委外的照顧服務員改為醫院自聘，大鵬主委馮世寬上將還特別指示，要讓更多原住民同胞成為榮總的正職員工。新竹縣政府社會處李國祿處長也多次來訪，感謝院方持續辦理原住民族照顧服務員訓練班，提供原住民工作機會。

根據「原住民身分法」認定登記的戶口統計，臺灣有58萬多名原住民，約佔總人口的2.5%。中央政府認定的原住民族共有16族：（依人口數排序）阿美、排灣、泰雅、布農、太魯閣、卑南、魯凱、賽德克、賽夏、鄒、雅美（達悟）、噶瑪蘭、撒奇萊雅、邵、拉阿魯哇、卡那卡那富。按照方言與風俗，有些族又可細分多個亞群，例如：布農族的卓、卡、丹、巒、郡五大社群。地域緣故，北榮新竹分院原住民員工以泰雅族（44名）與賽夏族（5名）為主，還有布農族（2）、阿美族（2）、排灣族（2）、賽德克族（2）、魯凱族（1）、雅美族（1）、太魯閣族（1），總共9族。

北榮新竹分院位於原客（原住民與客家人）交界處，以往配合縣政府「建構客語友善環境」的政策，院內醫療服務的語音廣播，儘量依次提供國語與客語版本。對於原住民語言，則力有未逮。山地原住民立法委員選舉區域遍及臺灣全島各族，因而請教孔文吉委員是如何與選民溝通。孔委員說明，各族語言截然不同，完全無法以彼此母語對談，選民服務平時都用國語，對於年長者，則會用上日語。證諸余督導，也是以國語跟在地原住民病家或員工溝通，差別只在用心交流：同為原住民，更能理解彼此的思考觀念與行為方式。

余惠娟督導是布農族郡社群人，出生於南橫公路東部終點的臺東縣海端鄉（東鄰池上鄉與關山鎮，是全國人口密度最低的鄉）。在屏東縣的護理學校畢業後，北上就讀國立臺北護理專科學校（1986年搬至臺北市北投區榮總對面，現為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二年制專科部，因而至北榮總院服務。余督導的先生是新竹縣竹東鎮客家人，任職新竹（湖口）工業區。余督導為愛走天涯，1998年轉調竹東榮民醫院（北榮新竹分院前身），服務至今。在職期間，持續進修，獲有（新竹市）元培科技大學護理系學士與（臺中市）中臺科技大學護理系研究所碩士學位。余督導認真盡責，2011年起擔任護理長，同時負責急性與慢性病房各一，還幫醫院建構安寧病房，服務品質頗受好評，多次獲獎，去年更以「多元族群善終，在地茶花朵朵開」為主題，榮獲SNQ國家品質標章「護理照護服務類∕護理特色專科組」認證。

兩週前（11月25日），輔導會發布正式派令，核定余惠娟督導升任北榮新竹分院護理部副主任，自即日生效。Abus（余副主任的布農族名字），mihumisang（恭喜），uninang（謝謝）您多年來對醫院的付出。今日的北榮新竹分院，是含括榮民、原民、客家的全民醫院，將會持續以尊重多元族群文化的精神，服務在地多元族群鄉親。

附註：

1. 米呼米尚（mihumisang）是布農族見面問候語，原始含意為好好呼吸，類似英文的live well，也可用於道別或道賀時。回答辭為烏尼囊（uninang，謝謝），原意為很幸運，也常同時說出兩字（uninang, mihumisang）。

2. 布農族人的名字採用襲名制，長子承襲祖父的名字，次子等依序承襲伯叔的名字，長女承襲祖母的名字，次女等依序承襲姑姑的名字。部落裡平常只稱呼名字，偶或加上敬稱、暱稱等，以資識別。結婚後，名字變為夫妻或妻夫聯名的雙名（自己原名加上配偶名字）。名字重複使用，利於辨識所屬族群部落。余副主任的布農族名字為Abus，承襲祖母的名字。由於先生並非布農族，無布農族名字，余副主任婚後維持單名。

笑與不笑之間

醫院是個奇妙的地方，在一棟大樓裡，一天之內，遇見生老病死，看到人間百態。有人哭著誕生，歡喜洋溢病房；有人安詳辭世，周遭充滿悲傷；尤有甚者，急診室裡，病人血肉模糊，醫護忙著搶救，家屬呼天搶地。同間多人房病室內，有人順利痊癒，滿心歡喜，有人病況未明，惴惴不安。每天查房時，醫護人員很是苦惱，這一頭，還笑臉道賀，恭喜能夠平安出院，轉個身，便要瞬間整衣斂容，平緩語調討論病情。

醫院經營，最怕病家投訴，公立醫院更是如此。倒非擔心懲處，而是公家機關循規蹈矩，對於人民陳情案件，皆按規定流程處理，層層簽註意見，再回復說明發文，光蓋章可達二十個。機關內部還要每月統計分析，開會報告，甚至逐案檢討，研擬改進措施，期能加強為民服務。醫療業務本就繁忙，如此折騰，雪上加霜。

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位處偏鄉（新竹縣竹東鎮），規模中等，一年大約接到兩百件民眾意見，並不算多。畢竟時代不同，近兩年已無人寫信郵寄來表達意見，遑論傳真。一半的案件係在醫院網站留言（院長信箱、民眾服務信箱），偶有在醫院官方臉書粉絲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VHCT01/ ）留言，另一半則填寫意見單，投至院內意見箱，應是在就醫現場為之。

按照「行政院及所屬各機關處理人民陳情案件要點」，民眾意見分為四大類：興革建議、違失舉發、法令查詢與權益維護。在北榮新竹分院，三成為興革建議，七成屬違失舉發。醫院的違失，指的是客訴（投訴、抱怨）。致謝占了兩成，則歸類在興革建議。若以醫院特性來區分，以服務態度居多，占了一半，其餘依序為環境設備、醫療專業、清潔維護與其他，倒是無人抱怨門禁管制，可能近三年新冠病毒疫情，大家都已習慣公眾場所各種限制。

每件留言都會一路到院長室，閱畢同意蓋章，才算完成程序。一方面要感謝民眾肯花時間留言，管理學常言：「會抱怨的顧客，才是最忠實的顧客」，絕大多數不滿意者根本不會提出抱怨，而是再也不見；會抱怨者不是麻煩，漠視抱怨才會麻煩。另一方面則心疼同仁的難為，不忍苛責。特別是第一線人員係醫院的門面，以門診部門為例，從大樓外警衛保全、入口體溫測量、掛號計價、診間、檢驗、檢查、發藥等，工作多，時間緊，壓力大。曾有投訴員工態度冷漠，也有投訴嘻皮笑臉不莊重，真的是哭笑不得，啼笑皆非。公家醫院，薪資獎勵較為嚴謹，較難以加薪為激勵手段，如何改善，煞費思量。

據資深員工陳述，整體而言，北榮新竹分院近十年在游漢欽院長與彭家勛院長的領導下，進步神速，除了硬體建設與儀器設備方面，更大的變化是人文素質的提升，無論是醫師的臨床服務、護理師的照護品質、醫事人員的專業、行政人員的積極度、甚至志工的融入等，都有極大轉變，客訴減少，讚美增加。誠然偏鄉醫院的儀器設備無法與都會大型醫院媲美，更須以有溫度的氛圍取勝。

最近疫情趨緩，生活漸趨正常。北榮新竹分院停辦兩年的望年會，亦將恢復舉行，由病理檢驗科主辦。楊婉華主任積極籌劃之餘，突發奇想，建議舉辦「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第一屆微笑天使選拔」活動，希望藉由民眾與員工的共同參與，肯定平日具有服務熱忱的同仁，激勵大家隨時抱持主動積極的態度，共同打造「竹榮有愛」的友善醫療環境，讓邁入68年悠久歷史的醫院，注入一股新的動能。

微笑天使選拔活動已於日前（2022年11月24日）開跑，透過院內各處海報與官方臉書粉絲專頁宣傳，為期一週，至11月30日。先前已函發各部科，總共推薦24位員工，分成臨床、護理、醫事、掛號、行政五個服務組。以手機掃描QR碼，或在電腦上直接鍵入網址（縮址： https://reurl.cc/GXjmEd ），即可連至票選網頁，有每位候選者的姓名、職稱、照片與感謝詞，每組可點選一人。完成票選者，即有機會獲得神秘禮物一份，活動結束後，將抽出幸運得主。獲得微笑天使殊榮的同仁，則將在望年會（1月4日）裡接受表揚。

誠摯邀請大家上網票選。神聖一票就是最大的肯定，屈指一動也是前進的驅動力。明年1月1日，是竹東榮民醫院改隸為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的十週年紀念日，同仁將持續提供具有溫度、讓人感動的服務，再造榮光。

鄉道難

詩仙李白的樂府詩「蜀道難」起頭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膾炙人口，千古傳誦。蜀道，是古代由長安（關中盆地）通往蜀地（四川盆地）的道路，途經秦嶺和大巴山，道路崎嶇，山高谷深，人車難行。以前只有棧道，現在已有寶成鐵路（寶雞至成都，1958年通車）、西漢高速公路（西安至漢中，2007年通車）、西成高速鐵路（西安至成都，2017年通車）貫穿，再無險阻，千里錦官城，半日往返。

臺灣地狹人稠，交通建設完善，路網綿密，除了鐵路與公路長途客運，各縣市也都有公車客運服務，高速公路與高速鐵路更讓南北成為一日生活圈。隨著國民所得提高，自用車輛普及，相對地大眾運輸利用減少，影響供給，以新竹縣山地尖石鄉為例，數十年前客運一天可有23個班次，現在只剩4個班次，車次變少，間距變長，也影響搭乘意願，惡性循環。民眾如果住在沒有或少有公車客運經過的社區，又買不起車、不會開車或家人沒空開車，出行依然是個大問題。

以前在臺北榮民總醫院總院時，早上六點，門診大樓前，人聲鼎沸，地上排了一長列掛號證，蔚為奇觀。不少病人以卡片排隊後，先至院外店家吃早點，或於院區漫步運動，等到七點半櫃檯開始作業時，再現身掛號。臺北市公車車班沒那麼早，人從何處來？原來是搭乘桃園市政府免費提供的「桃園至臺北榮民總醫院就診專車」，發車時間四點五十分或五點整，多數人四點半就在站牌等車了。目前共有九條路線（龜山、八德、大溪、中壢、忠貞馬祖新村、平鎮龍潭、內壢、楊梅、新屋），中午十一點至十二點再從北榮駛回。這是劉邦友縣長1994年的德政，頗受民眾好評，政策延續至今。臺北市寸土寸金，遊覽車大都停放在鄰近縣市，旅遊業務以週末為主，平日則充當校車或交通車，接送上下學或上下班。利用進城時的空車與中午空檔，接送居民往返就醫，類似回頭車空車順道載貨的概念，充分發揮車輛效益。以低廉費用改善鄉村就醫情形，難得一見的政策巧思。

今（2022）年4月初，調任北榮新竹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後，發現完全變了樣，由四方來朝，變成四處找人，醫院要派車到鄰近鄉鎮接送病人。一般而言，中央健康保險署與醫師公會都不希望醫院各地攬客，誘發不必要的醫療需求，且會造成醫療院所惡性競爭。在醫療資源缺乏的地區，政府反而請求各家醫院，務必派車協助病人就醫。

目前駛至北榮新竹分院的醫療專車有八條路線。縣政府提供四線：竹北市（快捷八號、快捷八號支線）、珊珠湖（經峨眉、北埔鄉）、獅山（經峨眉、北埔鄉）；鄉鎮公所提供兩線：湖口鄉中興村、新埔鎮；院方自行提供兩線：竹東鎮二重埔、新竹市南寮（經新竹榮譽國民之家、大鵬新城、新竹榮民服務處）。乘客不多，二重埔線平均每車次只有四位，新竹市線也才十位，真的是佛心服務。縣政府專車情形亦不理想，常見一人專車。北榮新竹分院先前還有三條路線：關西鎮（經橫山鄉）、頭份市（經竹南鎮）、國立清華大學，然而受新冠病毒疫情影響，沒有乘客，只好停駛。

北榮新竹分院為中央政府四級機關，並無首長座車與專屬司機。醫院聘有五位司機，平日除了定點醫療專車兩條路線，還要載送日間照護中心病人、員工上下午往返清大附設診所（委託北榮新竹分院經營）、員工至社區據點服務、醫護至病人家裡訪視與臨時任務。排班滿檔，司機請假或有突發狀況，秘書室蕭正文主任要親自出馬，代為上陣。總院來支援看診的醫師，早就委託簽約計程車車隊接送，往返新竹高鐵站與醫院間。救護車轉送病人至其他醫院時，醫護要隨行，人手不足，只得委外。

北榮新竹分院共有七部車。醫院營運自負盈虧，每買一部車，計入成本，加上保險保養，負擔沈重。賠本生意，等同員工自掏荷包買單，於心不忍。幸好醫院只購置兩輛七人座客車，謝謝行政院農業委員會畜產試驗所移撥四十二人座大型客車、全聯慶祥慈善事業基金會捐贈二十一人座中型客車、新竹縣政府贈送七人座客車供日照中心使用、本院退休外科醫師遺愛一輛復康巴士（單超醫師紀念號），另一輛五人座轎車則採租賃，專供接待外賓。總共載客量九十四人，差強人意。鄉間社區，道路狹窄，山地尤甚，醫療專車以中小型客車為佳，司機人手不足時，醫師與護理師也可駕駛公務車，自行前往居家訪視與社區服務。全聯捐贈的中型客車已有年紀，亟待替換，在北榮總院陳威明院長、社會工作室陳寶民主任、總務室洪志成主任的熱心協助下，最近可望讓善心人士的愛心惠及偏鄉。

有個相聲段子：條條大路通羅馬，有人出生住羅馬，有人一輩子做牛做馬。玩笑套用於城鄉就醫差距窘況，亦頗為傳神。目前北榮新竹分院醫療專車的停靠站不多，所載送的病人，都是尚能走一大段路到候車點者，應該還有不少需要就醫的病人，在家等待幫助。西諺有云：「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If the mountain won't come to Muhammad, then Muhammad must go to the mountain.）」協助偏鄉弱勢就醫的任務，還有漫漫長路要走。

醫食無憂

臺北榮民總醫院總院裡的營養部與家庭醫學部，看似不相關，卻關係密切：公共衛生與社區醫學任務，相互支援，尤其是推廣減重業務，輪流承擔；營養諮詢門診以前在第一門診大樓三樓，緊鄰家醫科門診；在急重難症醫學中心的院務會議裡，同坐後座（backbencher）。因緣際會，熟識歷任營養部主任（章樂綺、楊雀戀、楊妹鳳），而有機會參觀頗具規模的北榮廚房。畢竟外行，僅是浮光掠影，走馬看花。今（2022）年4月初，匆忙赴任北榮新竹分院，唯一的餞別宴就在員工餐廳旁的營養部會議室裡，簡單餅乾瓜果，很是營養師的營養風格。楊妹鳳主任告知，北榮新竹分院幾年前即餐飲委外，院長大可安心。乍聽無甚感覺，等到實際接觸，才知處處學問，委外後，工作還是很多，複雜程度遠超想像。當然，也更佩服北榮總院每日供應病人、陪病者與員工萬份以上餐食，一甲子來，依然堅持自營廚房。

過慣飯來張口的日子，起初誤以為，餐飲委外後，中央廚房直送餐食至醫院，一如飛機或便利商店，當場加熱微波即可。實務上，委外模式多樣，北榮新竹分院僅是人力勞務與膳食作業（含採購）外包，考量飲食習慣及各種因素，餐食製備烹調依舊在醫院廚房裡（駐場供膳）。醫院方面，從菜單設計、訂餐管理、人事管理、安全管理、品質管理、供應服務等，工作與責任並未免除。餐飲自營時，醫院員工不大可能每天半夜到農漁市場採購，一般還是要招標處理，不同種類產品，各有標案，時程不一，程序繁複；餐飲委外後，標案則可合併為一。

團膳（團體膳食）供應，英文為quantity food production，顯然中文著眼於人，英文強調數量，係指大量膳食持續且同步供應給家庭以外的特定團體。從菜單設計、採購驗收、烹調製備到運送供應，兼顧營養、衛生、美味與價格，在醫院裡，還需配合病人健康情況與治療目標，加上遵循各種法令與評鑑規範，若非接受過長時間訓練的專業人員，無法有效管理。醫院各項收費，受到政府管控，北榮新竹分院目前護理之家一天伙食費132元，一般病房150元，還要菜色多樣供擇，以早餐為例，主食有稀飯、饅頭、吐司、豆漿、牛奶等，中西兼蓄，真是巧婦難為無錢之炊。醫院團膳遠較在學校、公司、工廠裡複雜，病人的年齡、信仰、品味、病況等，差異甚大，成分、質地、份量皆須個別處理，廚房配膳時，廚師係依每一床位的需求，個別挑選菜樣，難度可想而知。

瞭解實務運作後，深知以偏鄉醫院的規模與位置，餐飲委外不得不然。目前，膳食委外案是北榮新竹分院最大的標案，每月360萬元。廠商需通過食品安全管制系統（HACCP：Hazard Analysis and Critical Control Point）認證，食物原料驗收、加工、製造、存放及運送等過程，都需有管理系統制度。廠商需配置駐場人力14人，每日出勤10至11人，其中營養師1人、廚師3人。相較於新竹科學園區科技大廠的團膳，北榮新竹分院位在新竹縣竹東鎮近山地鄉，利潤又有限，非規模大且有物流網者，難以承接。得標廠商來自新北市泰山區，蔬果每日由臺北市環南市場批發直送醫院，肉類冷凍食品每週3天供貨。委外最大好處是保證供餐穩定，以冷凍食品為例，在院有3天庫存量，不致斷炊。萬一有緊急情況時，廠商中央廚房每餐可供餐1,250至7,600份，並能即時調度車輛運送。人員方面，廚師與廚工仍以在地居民為主，今年新冠病毒社區感染嚴重，工作人員未能倖免，多虧廠商機動從他處調度人力，醫院廚房營運正常。

都會寸土寸金，醫院廚房常在醫療大樓地下室。偏鄉醫院空間寬廣，環境相對安全。北榮新竹分院的廚房，獨棟平房，在醫院邊陲，前方大片草坪，後方大片樹林，旁為員工餐廳，遠離病房，噪音與油污也不會造成困擾。團膳食材處理，從洗菜、切菜到煮菜，全都仰賴機器，洗菜係以流水線方式通過三個大型水槽，煮菜則常以滾筒進行，考慮病人健康與環境安全，甚少油炸。冷凍食品解凍則須在解凍室待兩天或以流水解凍，皆需額外空間。一般人的刻板印象，餐廳工作為體力活，廚師多為男性，北榮新竹分院的廚房工作人員則幾乎全為女性，機器代勞為原因之一，傍晚六點前準時下班，不致影響家庭生活，更為重要，薪資只是次要考量。

北榮新竹分院營養科編制不大，僅有五位營養師（徐佳郁主任、蔡佳龍、徐靖瑜、梁芸禎營養師，另一位離職待補），每人身兼膳食管理與臨床營養工作，除了住院病人營養會診、門診、護理之家、日間照護中心、院外居家病人的營養諮詢與照護、社區衛教活動，還要訓練營養科系實習生，工作並不輕鬆，不免面臨人才流動頻繁的窘境。幸好徐主任曾任職學校與國泰綜合醫院，參與籌建過汐止國泰綜合醫院的廚房，資歷經驗豐富，管理天大事務（民以食為天、吃飯皇帝大），遊刃有餘。

兩千多年來，華人世界深受儒家「君子遠庖廚」的影響，家中廚房成為女性專屬。孟子原意是君子有仁心，大家望文生義，變成世世代代男生的藉口。直至近年，西潮東漸，廚師身穿白色長袍與高帽，成為時尚專業象徵，加上兩性平權，傳統持續蛻變中。倘若孟子穿越到現代，參觀過科學化經營的團膳廚房，應會修改其譬喻了。

附註：

1. 孟子梁惠王篇上卷第七章第十四句：「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2. 章樂綺、楊妹鳳、朱佩玲、賀皓宜、曾芬玲：團體膳食供應與管理實務。臺北市：華杏，2006。ISBN：9789576409257。李義川：團體膳食規劃與實務。三版。臺北市：五南，2014。ISBN：9789571177243。章樂綺曾擔任臺北榮民總醫院營養部主任，楊妹鳳曾擔任臺中榮民總醫院營養室主任，李義川曾擔任高雄榮民總醫院營養室主任。

暗夜明燈

社會心理學有個專門術語「刻板印象（stereotype）」，係指一般人對於某些特定人事物常有先入為主的概括想法，未必是正面或負面的觀感。

四十年前，進入臺北榮民總醫院見習時，就知道在遙遠的花蓮縣玉里鎮上，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有間「玉里榮民醫院」（現在為北榮玉里分院），包括其協助臺灣省政府衛生處在院區內設立的「臺灣省立玉里養護所」（現在為衛生福利部玉里醫院），收治了五千多名精神病患，號稱是全亞洲規模數一數二的精神病患安養處所。十多年後，當了北榮總院的主治醫師，偶而也將病人轉至玉里。

做為一位長年生活在天龍國的家庭醫學科醫師，對於全臺灣專門收治精神病患的醫院，腦中只有衛生福利部玉里醫院、八里療養院、桃園療養院、草屯療養院、嘉南療養院、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以前稱臺北市立療養院）、高雄市立凱旋醫院。湊巧的是，現在的桃園療養院院長邱献章教授與凱旋醫院院長周煌智教授，都是國立陽明醫學院（現在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系班上老同學，邱院長還擔任過玉里醫院與嘉南療養院的院長。

今（2022）年4月初調任北榮新竹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前，對於新竹縣內的精神醫療情況，所知極為有限。過往在北榮總院家庭醫學部時，曾聽特約主治醫師徐碩佑大夫（仁慈醫院家醫科主任）介紹新竹縣湖口鄉的天主教仁慈醫院。今年疫情嚴重時，仁慈醫院曾將多位精神科住院病人染疫者，暫時轉至北榮新竹分院，仁慈醫院張達人院長資歷顯赫，擔任過嘉南療養院、玉里醫院、草屯療養院的院長，在在強化既有印象，以為仁慈醫院是新竹縣精神醫療的龍頭。經熟稔醫院業務後才發現，反而是北榮新竹分院扮演新竹地區精神醫療最重要的角色。

根據「精神衛生法」第16條，精神照護機構分為五類：精神醫療機構（提供急性及慢性醫療服務）、精神護理機構（提供慢性病人收容照護服務）、精神復健機構（提供社區服務，一般稱為康復之家）、心理治療所、心理諮商所。新竹縣有10間醫院，全部病床數為3,039床，其中4家規模較小，1家為精神科專科醫院（培靈醫療社團法人關西醫院），餘5家綜合醫院中，僅北榮新竹分院、仁慈醫院與臺大竹東分院（正式名稱為：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新竹臺大分院生醫醫院竹東院區）有收治精神病患。全縣急性精神病床共200床（北榮新竹分院有60床），慢性精神病床共570床（北榮新竹分院有150床）。北榮新竹分院的精神病床數在綜合醫院裡居冠，加上精神科日間照護30人，則可與關西醫院並列第一，不過，北榮新竹分院的其他精神科業務還遠多於關西醫院。

北榮新竹分院住院部門有850張床位，分為健保醫療451床與長照護理399床，其中有60床屬於精神護理之家，亦即全院總床位近三分之一係用於照護精神病患，比例不低。在北榮新竹分院67年歷史裡（1955年成立），精神科發展較晚，係配合政府建構精神醫療網，自1997年起才開始門診作業與陸續開設急性、慢性病房及護理之家。目前業務還包括日間照顧、居家照護、失智共同照護、失智社區據點、藥癮酒癮治療、家暴及性侵害處理、自殺防治、司法鑑定、就業服務、庇護工場、出版衛教刊物「愛的連結」等，還與社區康復之家合作，工作包羅萬象。北榮新竹分院是新竹縣市緊急精神醫療網的後送醫院，也是新竹縣家暴及性侵害加害人處遇（treatment）機構，希望透過認知教育輔導、心理輔導、精神治療、戒癮治療等方法，防止憾事再度發生。

北榮新竹分院僅是地區醫院，精神醫療團隊卻人力可觀：3位精神科專科主治醫師、2位專科護理師、1位居家護理師、33位護理師、7位職能治療師、6位臨床心理師（3位為兼職）、3位社會工作師、4位個案管理師、9位照護輔佐員、12位照顧服務員，還有5位執行外部計畫而聘用的工作人員。大家院內院外忙，主治醫師亦不例外，除了院內門診與病房查房，還有居家訪視巡診、新竹榮譽國民之家駐診、國立清華大學附設診所（委託北榮新竹分院經營）看診，也要參與緊急精神醫療網的輪流值班。

相較於精神科專科醫院，綜合醫院的精神科有其優點，住院病人若有其他疾病，可隨時會診各科醫師，接受檢查檢驗，甚至轉至隔壁樓房的內外科病房治療。通常在醫院，一般病人希望儘早出院，精神科病房，則偶有家屬請求不要讓病人出院，可以想見，病人對家裡與鄰里是難以承受之重。曾有長期住院的病人不假外出，回到社區，物換星移，新建物林立，竟找不到家，‪‎令人聞之鼻酸。是以，精神科病房常辦理各種活動，讓病人有家的感覺。

一般人對於精神病人，特別是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患者，可能還存有刻板印象：社交退縮、衣著不整、思維和言語紊亂。事實上，近三十年抗精神病藥物發展突飛猛進，第二代抗精神病藥（又稱非典型抗精神病藥）療效卓著，不少病人病情可以有效控制，回歸正常生活。北榮新竹分院精神科病房疾病型態趨勢變化，正可印證。思覺失調症的占比減少，其他疾病增加，例如：情緒性（情感性）疾患（包括雙相情緒障礙症與憂鬱性疾患）、有精神行為症狀的失智症、自閉症等。

新竹市衛生局局長吳欣席博士，日前參加北榮新竹分院慶祝醫師節活動，也特別感謝北榮新竹分院協助承擔新竹市的精神醫療。新竹市有8間醫院，病床共2,390床，急性精神病床僅103床（國軍桃園總醫院新竹分院67床、新竹臺大分院新竹醫院36床），慢性精神病床則掛零。都會地區寸土寸金，慢性病床不符經濟效益，居住密集，社區民眾往往對於設置精神科病房存有疑慮，便由偏鄉醫院擔負起重責大任，公立醫院更是配合政策，責無旁貸，全力以赴。

心靈禁錮，折磨不亞於肉體病痛，漫漫長夜，不知伊於胡底。北榮新竹分院精神醫療團隊孳孳不息，希望能為每位病人點燃一盞「明燈」，「征」服疾病，優遊「四洲」，身心「健全」。

附註：

1. 北榮新竹分院精神科主治醫師為林明燈主任、李征大夫、黃式州大夫，還在積極徵求第四位專科醫師。四洲又稱四大部洲，是佛教認為世界的四大區塊（東勝神洲、西牛賀洲、南贍部洲、北俱盧洲），分別住著四大天王。

2. 謝謝朱健銓職能治療師提供相關資料。

另一類的榮民

每年10月時，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所屬機構皆會舉辦各種大型活動，慶祝榮民節。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以前都在大禮堂舉行，醫院工作性質緣故，很難全體員工到齊，也不便請住院的年邁榮民移駕，三年前，前院長彭家勛教授開始將典禮改在護理之家。交誼廳非常寬敞，可容納數十人，院長致詞後，親自將養生飲品禮盒一一致贈榮民。今（2022）年也已有院外貴賓（新竹榮譽國民之家、新竹榮民服務處、榮民榮眷基金會、中央軍事院校校友會、退伍軍人協會等相關機構）陸續來到病房或護理之家，贈禮給住院榮民，提前歡度榮民節。

政府為感謝退除役官兵犧牲奮鬥報效國家，於1979年訂定每年10月31日為榮民節。榮民為「榮譽國民」的簡稱，也是對國軍退除役官兵的尊稱。符合榮民的資格相當嚴格，種類多樣，有志願役滿、因公致殘、參加八二三臺海保衛戰等，目前又加上替代役因公致殘者。志願役役期一般為十年，亦有其他情形。政府責成輔導會製發榮譽國民證，以資識別，例如考試院舉辦的特種考試，其資格認定即以榮民證為準。輔導會職司榮民的就醫、就養、就學、就業與服務照顧，「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條例」第6條亦規定，政府機關、公營事業機構及公立學校任用新進人員時，其條件相等而為退除役官兵者，應予優先錄用。

一般社會大眾印象裡的榮民，可能多停留在老榮民，1949年前後，隨政府由大陸來臺者。設想當年抵臺僅18歲的阿兵哥，今年也已91歲了。可想而知，現今絕大多數的榮民都是在臺灣入伍者。輔導會榮民醫療體系，首要宗旨為照顧榮民，榮民醫院裡還有一群常被忽略的榮民：具有榮民身分的員工。以北榮新竹分院為例，人事室易立邦主任統計，今年10月時，各類專任與兼職員工總共648名，其中具有榮民身份者23名（3.5%）：公職人員5名，工級人員3名，其他15名。醫院性質特殊，多數職缺需有醫事專業證照，員工裡榮民占比肯定低於輔導會其他事業單位。

北榮新竹分院今年除了在院內辦理榮民節慶祝活動，也特別為四位在年初與年中屆齡退休的榮民員工（陳發順主任、張文麗主任、甘興貴先生、王力行先生），準備卡片與禮品，院長親自一一登門送達與致意。具有雙重意義，祝賀榮民節，同時感謝同仁過往長期為醫院付出。

前人事室主任陳發順主任，說話帶一點點福州腔，小時候在馬祖上國民小學時，才開始學國語。目前住在新北市永和區國立臺灣圖書館（八二三紀念公園）附近的公寓大樓，謝謝父母早年在臺購屋，方能在本島有安身之處，否則實在負擔不起現在的房價。二十年軍旅生涯，屬於海軍戰備補給單位，但也曾在軍艦上待了六年。中校退役後，通過考試院「退除役軍人轉任公務人員考試」，分發到輔導會人事處，十年後，依次轉任北榮總院、榮民森林保育事業管理處（在宜蘭縣宜蘭市）、臺中榮民總醫院總院，五年前來到北榮新竹分院。職業軍人與人事官員調動頻繁，辛苦了父母妻小，兩位公子因而選擇資訊業，目前也都事業有成。陳主任提到偏鄉醫院人事工作難為，人少事多，不僅一般員工流動率高，人事室裡公職與契約人員也是如此，經驗傳承不易，主管加倍辛勞。

前護理部主任張文麗主任是臺南人，隨著先生（孫懷谷教授）定居桃園市大溪區。孫教授任教於國防大學理工學院（舊稱中正理工學院）動力及系統工程學系兵器系統工程組，研究槍砲，專業冷門但極為重要。稀少性科技人才，後繼乏人，退而不能休，仍在學校擔任兼任教授，繼續作育英才。孫教授打趣道，夫妻互補絕配，一方研究傷人，另一半專責救人。張主任上尉退役後，曾在民間醫院工作。剛搬來大溪時，當時規定不能回任軍醫院，無法到鄰近的國軍桃園總醫院（在桃園市龍潭區）任職，因而來到竹東榮民醫院（北榮新竹分院的舊稱），每天經由國道三號（大溪－龍潭－關西－竹東／芎林）通勤，一晃二十四年多。看到媽媽工作太辛苦了，兩位女兒都沒走向醫療行業，一在新竹科學園區，一在台灣電力公司第三核能發電廠（在屏東縣恆春鎮）。張主任打算到輔導會退除役官兵職業訓練中心（在桃園市桃園區）參加烘焙食品班，精進廚藝，說不定還可開創事業第二春。

前秘書室工友甘興貴先生住在鄰近醫院的橫山鄉。往內灣老街方向，轉入小徑，繞來繞去，忽見群山之間，土地平曠，芳草鮮美，別墅矗立田中，前有大庭院，旁有華麗木屋與池塘，宛若桃花源。老家世代務農，不少院內員工小孩都曾來田裡烤地瓜。甘大哥畢業於陸軍軍官學校，分發步兵科，服務於臺中成功嶺新兵訓練中心。上尉退役後，短暫任職民間，也擔任過村長，1987年輔導會轉介至竹東榮民醫院。初期負責院區園藝，隨著同事陸續退休，遇缺不補，工作擴及木工與油漆，門窗、病床、桌椅等修繕，樣樣自己來，不僅幫醫院省下委外費用，服務即時且迅速，備受好評。今年7月時，院務會議裡，多位主管希望院方慰留甘大哥，以兼任方式繼續服務，奈何他早已準備競選村長，爭取新的專職工作。村裡居民三百多人，選舉開票只需二十分鐘，幅員卻有六平方公里多，大過臺北市大同區（5.6平方公里，但有12萬人）。甘大哥笑說，臺北市裡一個里的人口數，都比整個橫山鄉還多。

前醫務企管室醫事組技工王力行先生住在醫院附近，南清公路往五峰鄉的半山腰社區裡。畢業於空軍機械學校（目前改制為空軍航空技術學院），分發至臺中清泉崗機場維修飛機，不幸車禍致殘，中士退役。本住高雄，1984年輔導會轉介至竹東榮民醫院，擔任掛號批價工作，舉家因而北遷。今年退休前，王大哥是全院最資深的員工，經歷過牛常齡、趙善燦、陳鈴晃、姜洪霆、游漢欽、彭家勛、陳曾基院長。王大哥樂天知命，平時只能以輪椅代步，依然一絲不苟，固守工作崗位，數十年如一日。父母也都是榮民，今年5月父親仙逝，母親目前住在本院護理之家。王大哥謝謝同仁幫忙照顧，對自家醫院服務品質深具信心，自己的心願則希望也能入住本院護理之家，就近陪伴母親終老。

四位老兵，在營是良兵，在鄉是良民，終身奉獻國家社會，無怨無悔，如同軍歌「老兵」的歌詞般：「哪怕白了少年頭，報國的心意就像一朵不凋零的鮮花。」

今天（10月31日）是第44屆榮民節，敬祝北榮新竹分院所有榮民員工，佳節快樂。

我留在這裡的理由

日本有位紀錄片導演竹內亮先生，定居南京市，七年前（2015年）起，製作系列影片「我住在這裡的理由」，在全球各大網路影音平臺播出。節目訪問住在日本的中國人和住在中國的外國人，直接晤談，沒有腳本，拍攝每個人的生活點滴。內容生動，備受歡迎，細水長流，每週更新，至今已有310集，仍持續推出新片。片頭旁白「現在是一個交通發達、人口流動激烈的時代，一個人為什麼要生活在那塊土地，一定有著很深層的理由」，令人印象深刻。

今（2022）年四月初收到派令，兩個工作天後，赴任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在還沒收到正式人事命令前，也不好四處探詢竹東的情形。網路上找到不少北榮新竹分院的新聞報導，多是活動花絮；醫院網站頗有年代感，訊息量有限。還好鄰近的臺大竹東分院（目前正式名稱為：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新竹臺大分院生醫醫院竹東院區）前院長王明鉅教授（現為臺大醫院總院麻醉部主任）寫有「翻轉醫療：一間偏鄉醫院為臺灣醫療帶來觀念革命的翻轉故事」一書，詳細記錄其執掌醫院兩年所見所聞所感。開卷有益，從頭到尾，逐字拜讀，如臨其境。書中多次提到人事難題：「我到任之後迎接我的，是一份又一份的辭職申請書。」、「到職後的第一個月，不誇張地說真的是天天接到離職的簽呈。」王院長因而在院長室裡晤談每一位提出辭呈的同仁，慰留不成則探究離職的真正原因。王院長也儘可能親自主持所有新進員工的面試，從醫師、醫檢師到汽車駕駛、清潔人員。

初到北榮新竹分院，忙於處理疫情，人事一片祥和，不免暗自歡喜，後來方知高興的太早了。人事室同仁不想給新任院長震撼教育，壓著一份份辭職書，一週後才一起送來簽核。本想仿效王明鉅院長，一一訪談離職與新進員工，後來也發現太天真了。北榮新竹分院病床規模遠大於臺大竹東分院，員工人數較多，異動人數也較多，果真如法炮製，上班時間又會少掉不少。

北榮新竹分院員工總數五百多名，一年裡只有少數人屆齡退休，超過一百六十人辭職。乍看會以為三分之一的員工離職，並非如此，大約一成左右的缺額很難快速且穩定補實，醫事人員招募困難，其他人員更是嚴重。人員短缺，壓縮培訓時間，匆忙上陣，不諳操作，當事人壓力大，旁邊還需老手照看。多數新進人員來去匆匆，任職時間甚短，徵才、考選、進用、新訓、離職，繁雜行政程序，層層簽核，一遭又一遭，終究一場空。原本人力不足，三番兩次近乎天天折騰，業務運作雪上加霜。

每位員工提出辭呈時，會額外勾選一份制式的辭職原因調查表，內有五大類（個人、工作、訓練、管理、待遇）因素共30個項目與自由填寫的空白欄位。多數人都複製貼上，推說家庭因素，卻也未免太奇怪了，一半以上的人任職不超過一個月，甚至多人還同日就職辭職，怎麼突然家中有事。也有人寫另有高就，加上錄取後放棄資格未報到者，可能都是將公家醫院當成求職跳板。少數人很誠實，直接填寫薪資與預期落差太大，害得主管在簽呈上特別澄清，公家機關公開透明，也有職前講習，絕不可能亂畫大餅，授人話柄。

來北榮新竹分院前，曾在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醫務管理研究所任教十四年，只好重燃學術魂，拜託人事室易立邦主任，除了整理統計分析員工離職資料，也探知資深員工留任原因。易主任發函各單位，請大家在網頁表單上，匿名填寫資料。共有360名員工填答，比率不低，其中九成服務年資超過一年、七成超過三年。數週後，數十頁的研究報告熱騰騰出爐，圖文並茂，堪比碩士論文，可供院方調整徵才策略與政府規劃偏鄉醫院留才政策時參考。

問卷並不複雜，留任動機只有兩道選擇題。外在感受因素方面，工作環境（32.1%）、人際關係（22.9%）與薪資待遇（18.9%）為留任的前三大原因；內在感受因素方面，則以責任感（23.2%）、認同感（20.6%）與成就感（19.3%）為前三原因。另外，員工自行增填的原因，只有5.2%提到交通方便、0.6%家庭因素。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Harold Maslow）曾提出需求層次理論（Hierarchy of Needs：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愛與歸屬的需要、受尊重的需要、自我成就的需要），聞名於世，本次員工問卷結果大致吻合。

曾聽在地資深員工話當年，竹東鎮是全臺大鎮，拜木材與水泥之賜，曾是熱鬧所在，鎮上有四個鐵路車站（竹中、上員、榮華、竹東），還有兩家電影院，奈何環保意識抬頭，禁伐禁採，繁華落盡。畢竟緊鄰新竹市與新竹科學園區，交通便利，人煙阜盛，偏遠但不偏僻。原本以為徵才問題是偏鄉醫院特有現象，前幾天聽新竹馬偕紀念醫院（在新竹市區）翁順隆院長訴苦，受竹科廠商高薪磁吸人才影響，各類人員也是招募困難，甚至有碩士級員工放棄行政職，到園區當起三班制作業員。

院內院外常有人問起，北榮新竹分院有何願景？醫院宗旨相當明確：配合國家醫療政策，善盡榮民照顧義務，守護社區民眾健康；引進醫學中心專業品質，提供社區醫院貼心服務。組織內部則是遵照總院院長陳威明教授指示：打造一座員工樂意貢獻青春年華的醫院。謹摘錄改寫美國搖滾樂老鷹（The Eagles）樂團1977年奏唱的名曲「加州旅館（Hotel California）」歌詞：

Welcome to the Hospital Chutonia
Such a lovely place
Such a lovely face
This could not be Heaven nor could this be Hell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r heart can never leave

歡迎來到竹東榮院
友善的地方
美好的模樣
這裡不會是天堂也不會是地獄
你可以隨時辦理離院
但你的心永遠無法離開

希望每位員工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生活與充滿意義的燦爛人生，與北榮新竹分院共存共榮。

老驥伏櫪 志在千里

在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任職的四十多位主治醫師裡，大多數為青壯年，有五位係尚在下鄉服務期限的公費醫師，另有三十位為公費醫師續留服務。初次在內科部晨會見到神經內科尹居浩主任，看似較其他醫師資深，聆聽報告與參與討論時，倒是精神奕奕，甚為活躍。平日在病房裡與檢查室外，常見尹主任忙裡忙外，甚少停歇。與其他醫師不同，尹主任是前院長彭家勛教授三年前（2019年）網羅到院服務，資歷更是多采多姿。

尹主任是國防醫學院的軍費生，在三軍總醫院神經科部接受完整的神經內科訓練後，調任國軍桃園總醫院（桃園市龍潭區）服務，曾任神經內科主任、民眾診療服務處副主任，其間曾赴美國密蘇里州聖路易華盛頓大學（Washington University in St. Louis）進修一年，也曾奉派前往中非共和國（République centrafricaine，聯合國人類發展指數倒數第二的國家），擔任醫療團主治醫師，負責友誼醫院及總統府醫療所，一年裡還罹患過三次瘧疾，自己鏡檢血液抹片、自己診斷、自己治療。原本有機會升任軍醫院分院院長，尹主任選擇退伍，想至民間醫院工作，人生多些不同歷練。擔任振興醫療財團法人振興醫院腦中風中心主任，醫院雖在臺北榮民總醫院國家級醫學中心旁邊，病人依然絡繹不絕。幾年後，尹主任再次轉換跑道，改在基層診所兼診，鬆一口氣，過起閒雲野鶴的生活。

能力好的人永遠不寂寞，在學長力邀下，尹主任重出江湖，從桃園市區住家，每天通勤新竹縣竹東鎮。彭院長與尹主任是三總前後期同事，也是在臺灣腦中風學會與臺灣腦中風病友協會裡，多年並肩拼搏的好夥伴。在兩人共同努力下，醫學中心神經內科八成的病例都可在北榮新竹分院處理。尹主任也謝謝病理檢驗科主任楊婉華博士，配合引進檢驗設備與試劑，檢測各種中樞神經系統感染症病原，不少平常只在教科書才見得到的案例，也能在北榮新竹分院診斷出來。礙於成本與人力，目前北榮新竹分院尚無法執行急性腦栓塞的緊急「顱內動脈取栓術」，不過經由區域醫院聯防合作，病人都能於黃金時間內妥適轉診，並無大礙。尹主任也感謝北榮總院神經醫學中心主任王署君教授，近幾年持續指派醫師支援新竹分院，分擔臨床工作。

新竹縣目前65歲以上人口占比為13.5%，但是北榮新竹分院所在的竹東次醫療區九個鄉鎮裡則是怵目驚心：關西鎮22.4%、北埔鄉22.9%、橫山鄉23.9%、峨眉鄉28.4%。人口老化，腦中風病人跟著增加。除了三高（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防治與及早診療，復健亦相當重要。尹主任念茲在茲，希望在地腦中風病人充分利用健保署2014年起提供的「全民健康保險急性後期整合照護（post-acute care，PAC）計畫」服務，以免錯失恢復功能或減輕失能的良機。尹主任曾代表醫學會參與規劃PAC制度，深知其優點，特別是北榮新竹分院有急性病房、慢性病房、護理之家與居家照護，能以跨專業團隊（醫護藥、物理治療、職能治療、語言治療、營養、社工、衛教、個案管理），提供個人化治療計畫，是最佳的PAC執行機構。

常有年輕醫學生對於公費制度頗有微詞，尹主任倒是感謝國家一路栽培，軍醫薪俸相較民間並不算差，也有出國進修的機會，縱使駐外磨練，更是人生難得的回憶，服役滿20年退伍請領月退俸後，依然可再任公職。根據2018年7月1日施行的新制「公務人員退休資遣撫卹法」，公務人員支領月退休金再任公職或政府相關團體時，每月薪酬不得超過法定基本工資（2022年為25,250元）。考量偏鄉醫療現況，訂有兩項例外情形：執行救災救難職務，服務於山地、離島或偏遠地區的公立醫療機構。鼓勵退休公職醫事人員至偏鄉服務，允許同時支領月退俸與正常薪資。考試院銓敘部總共羅列208家衛生所與27家醫院，其中包括北榮新竹分院、員山分院、蘇澳分院、鳳林分院、玉里分院、臺東分院、中榮埔里分院、灣橋分院、高榮屏東分院等9家醫院。同時期修正的「陸海空軍軍官士官服役條例」，亦比照辦理。

目前似乎很少公職醫師像尹主任一樣，退休後繼續到偏鄉公立醫療機構服務，可能知道年金改革法規鬆綁的人不多，也可能受限於附加規定：「從事基層醫療照護職務」。在醫學中心裡，組織為金字塔結構，強調團隊作戰，不同階級醫師各司其職，基層醫療照護通常是由年輕的住院醫師執行。偏鄉醫院規模較小，多屬扁平化組織，並無住院醫師，主治醫師凡事都得自己來，工作內容迥異於醫學中心。尹主任在北榮新竹分院，是任務編組的主任，並無主管加給，本質為陽春主治醫師。還好尹主任自離開三總後，服務場所多無住院醫師協助，早已習慣樣樣自己動手，並無適應障礙。

在前幾年生命中的空檔年（gap years）裡，尹主任曾五次陪同自然醫學（Naturheilkunde）或自然療法（Naturheilverfahren）旅遊團，到德國參訪多家療養醫院（Reha-Klinik），讚嘆在如詩如畫的鄉間裡恬靜幽雅的醫院。來了北榮新竹分院後，發現這裡環境不輸德國醫院。六十多年前，臺灣哪有老榮民，多是因傷或肺結核病退伍的青壯年，榮民醫院初期以療養為主，多建在偏鄉，一如西方國家的療養院（sanatorium），占地寬敞，空氣清新。多年來，在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的支持下，榮民弟兄與工作同仁將醫院整理如庭園，花木扶疏，景致優美。希望有更多如尹主任的醫師前來服務，維持高品質的醫療，讓臺灣偏鄉更勝歐洲。

附註：

標題語出曹操樂府歌辭「步出夏門行」的第四解「龜雖壽」。「老」字僅是譬喻，事實上，曹操創作此詩時，也才五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