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病人問起，自己也快忘了。
上週四（2026年6月4日）下午，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竹榮，舊稱竹東榮民醫院）家庭醫學科門診，一如往常，病人不多。竹榮是地區層級醫院，位在偏鄉，醫師與科別不似都市大醫院般眾多與齊全，有些時段沒有特定專科醫師看診，家庭醫學科全科醫師就派上用場。竹榮家醫科有六位醫師，除了院長，每人都有績效壓力，多挑上午看診，病人較多。院長只好選擇大家不要的空檔，純粹服務民眾。有時急診室較忙，也會轉病人來家醫科門診處理。
二十多歲俏麗病人，臉部輪廓與膚色較深，應是原住民。竹榮緊鄰尖石與五峰兩大山地鄉，平日病人有不少原住民。院方曾想仔細統計，作為調整服務方針參考，不過無法從身分證與健保卡判別，因而作罷。全民健康保險的看診優惠，係以醫療機構所在地為準，在山地原鄉或離島就診，可減免部分負擔，不分族群，顯然政策用意在於支持當地醫療機構永續運營。公家單位人事檔案倒是有登錄族群，竹榮員工十分之一是原住民，來自全臺，不限在地的泰雅族與賽夏族。
普通疾病，很快處理完畢。病人起身時，突然好奇詢問，院長去年為何到五峰鄉衛生所看診？被問者也好奇，何以知曉？當下查閱電子病歷裡的病人居住資訊，竹東鎮民，可能老家在五峰鄉，口耳相傳，或是從族群LINE群組得知。
缺錢。開玩笑回答，吊足好奇心，再訴說緣由。
前年底時，五峰鄉衛生所只剩一名醫師（成思瑩主任），臨盆在即，產假加上接續的育嬰假，醫療業務將開天窗，長達一年。
全民健保有「IDS計畫」（全民健康保險山地離島地區醫療給付效益提昇計畫），透過整合外地大型醫院與在地醫療資源，解決山地離島長期缺乏醫師與夜間、假日無人看診的問題，保障居民健康權益。二十多年來，五峰鄉的IDS都由新竹馬偕紀念醫院負責，在更遠的後山設立桃山醫療站，指派醫師駐診，還提供週末巡迴醫療。
新竹馬偕紀念醫院人力吃緊，僅能額外支援衛生所每週一診。在地張益生議員，還跟新竹縣衛生局殷東成局長，遠赴立法院原住民立法委員盧縣一醫師辦公室，與衛生福利部科長協調，希望能夠立即派任公費醫師，補足缺額。結果還是愛莫能助。五峰鄉幅員227平方公里（臺北市的七分之六），沒有私人診所。議員訴求令人動容：「我們要求不多，每天一診而已，這樣都做不到？」
最後只能求助竹榮。竹榮何嘗不也人力吃緊，硬著頭皮，勇敢承擔，答應每週支援兩診。剩下兩天，衛生局再請尖石鄉與關西鎮衛生所主任支援巡迴醫療，總算達成每天有診。
不出意外，還是會出意外。去年二月底，議員緊急來電，不是說好竹榮支援兩診，為何三月班表還缺一診？納悶詢問同仁，原來是衛生所經費不足，五月底前，僅夠支應一診的醫師支援費用（每次3,435元），不便強人所難，只敢要求一診。公家單位，錙銖必較，竹榮縱使有心，也無法幫忙支付。情勒同仁免費服務，實在難以啟齒，只好院長親自出馬，充當志工。
院長全天候工作，不分平日與假日，隨時待命，雖然上下班不用打卡，若要請假離院，還須上報臺北總院批准。陳威明總院長待過花蓮偏鄉，熟知各種醫療窘況，沒有議論，直接同意。
每週一上午七點多，新竹高鐵站外，衛生所專車接送，車程一小時。平地衛生所並無配置公務車與司機，山地才有，常用以接送支援醫師。從竹東鎮下公館臺三線轉進南清公路（南寮到清泉），山路蜿蜒，放眼皆綠，空氣清新。山地民眾人情味濃，員工都很資深，每診二三十位病人，看診並無壓力。倏忽兩個多月，直至經費有了著落，改由竹榮同仁看診。也是人生難得的經歷。
脫口道別：「Sgayat ta la.（泰雅語：再見了！）」病人乍聽，愣了一下，靦腆坦承，不會族語。身處資訊洪流年代，年輕一輩，母語流失，各族皆然。族群認同似乎不應再被語言制約，而要靠心靈的臍帶來維繫。人際、醫病之間，亦復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