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無聲，記憶有痕

921屆滿27年了，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自己是第二梯次徵召支援(第一梯次在深夜便已出發至南投竹山)。1999年9月21日是週二，9月24日週五是中秋節，只記得921當天在臺北榮總總院值班查房(應是震災放假)。

上午接到通知，下午集合出發。趕快回家收拾，衝至附近鞋店買球鞋(十多年沒穿了)。女兒3歲、1歲各一，也只能讓太太一人照顧了。

兩輛大遊覽車載滿各類員工，高速公路沿途都有警車開道，不同路段的警車接手前導，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氛圍。

在豐原下高速公路，經石岡至東勢，目不忍睹。彼時訊息不明，到達當地，方知慘狀。

東勢已有數家大醫院團隊進駐，沒有空地。只好再往前開，來到臺中縣和平鄉和平國小紮營，白天回東勢幫忙，機動支援摩天嶺、谷關。中橫坍方，無法到達梨山。

遊覽車當天即駛回台北。平時移動都靠志願支援的吉普車隊，志工媽媽也前來煮三餐給醫療團隊。

前兩晚睡操場上的活動車棚裡，沒有蚊帳，反覆叮醒。後來才有露營帳篷。夜裡下雨，改睡教室走廊。

第二天一大早，來到東勢國小，先進入教室，整理設備藥材。突然從操場跑來一位老太太，驚恐萬分，比手畫腳，咿咿呀呀，語無倫次，不知所云。當時心想是否瘋了(創傷後壓力症，PTSD)，後來方知，發生最大的餘震(9月22日上午8點14分，6.8級)。餘震不斷的情形下，當下確實無感。真心感謝老太太，冒險警告大家離開建築物。

有一天有消息，有對夫婦困在青山發電廠(現稱大甲溪發電廠青山分廠)附近溪谷。遂搭上軍方直升機，在青山發電廠待了一整個白天。也近距離看到山崩，聽到山上石頭滾落聲音。

一位發電廠員工，大腿皮開肉綻，傷口都已乾涸，愛莫能助。沒有立即危險，等著後送處理。

中午與發電廠員工吃稀飯配罐頭，剛好臺視新聞記者與攝影記者也來，錄了影。後來據說上了電視新聞。

高克培主任是當年領隊，只待三天，便回醫院看診。同梯員工，例如張志慶副主任，都成好友。自己待滿一週，滿臉鬍渣。

很多年(有十年吧)，腦裡常浮現相關場景(魂牽夢縈)，說不上恐懼，但絕非舒服的感覺。時間是最好的療癒。

誰來看病？

無知則無憂無慮。

從沒想到，歡樂慶典裡的簡短對談後，心情沉重，耿耿於懷。

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繼支援北埔鄉大林村「無醫村」十餘年後，今（2026）年再度擴大服務版圖，將巡迴醫療服務延伸至新竹縣橫山鄉沙坑村。9月4日星期五上午，在沙坑集會所舉辦啟用儀式，場面熱鬧溫馨。

沙坑集會所位在沙坑國小校園內，樓房是橫山鄉公所的財產，土地則屬於沙坑國小。一樓過去當作橫山鄉立幼兒園，六年前（2020年7月）組織整併，學生移至沙坑國小附設幼兒園，空間因而閒置。

沙坑國小楊絮捷校長畢業於臺北市立師範學院（前身為臺灣省立臺北女子師範學校、臺北市立女子師範專科學校，現為臺北市立大學），長年服務偏鄉，2023年轉任沙坑國小前，在尖石鄉後山的玉峰村石磊國小服務五年。楊校長很有愛心與熱忱，縱使師生數少，活動依然多采多姿，甚至舉辦多次國際交流，招待外賓參訪。

集會所內，首次晤面，寒暄過後，楊校長便為學生請命，詢問可否掛號看診？乍聽語塞，不敢回應。原先規劃只是服務行動不便的偏鄉長者，派駐的曾能祥醫師是內科醫師，雖然過往臺灣開業診所流行內兒科，假以時日，應能勝任，但是兒童用藥品項與劑量調配迥異於成人，備藥運送，還需跟藥師溝通。

楊校長繼續解釋，偏鄉孩童多係隔代教養，或是父母白天進城工作，無能或無暇帶孩就醫。學校老師並非醫療專業，力有未逮；人手不足，分身乏術；責任歸屬問題，不便代為處理。若有醫師巡迴醫療，再好不過，及早治療，也少傳染。

向楊校長道歉，真的沒想過這些問題。從醫學院最後兩年實習起，除了出國進修，都在榮民醫療體系服務，已逾四十年，在榮民醫院（現稱榮總分院）工作年資也超過六年了。榮民醫院早年主要照顧退伍老兵，全民健保開辦後，轉型為社區醫院，由於多位於偏鄉，需求有限，兒科聊備一格。

臺灣醫界現在五大（內外婦兒急）皆空，少子化嚴重，兒科醫師生力軍更少。偶而有公費兒科醫師分發至榮民醫院，兩年服務期滿，絕大多數離開。環境不佳，只能祝福，不敢奢求留任。

猶太諺語：「上帝無法到世界角落照顧每一個人，所以創造了母親。」文明社會與全民健保裡，每個人都應有合宜的醫師服務，偏鄉兒童尤甚。

竹東次醫療區域有九鄉鎮，在臺灣本島51個次醫療區域裡，每萬人口醫師數倒數第三，只贏過臺東大武與臺東成功，屬於公費醫師分發服務的高度偏遠地區。不考慮兩大山地鄉（尖石、五峰）與兩大鎮（竹東、關西），「非山非市」的五個鄉（橫山、芎林、寶山、北埔、峨眉），人口59,973人（2026年8月），有15所國小、133個班級、1,885名學童（一一四學年度），卻僅有四間開業診所，五間衛生所有兩間無醫師，可知此地醫療窘況。

感謝健康台灣深耕計畫，去年起補助經費給北榮新竹分院，得以薦派張震慶主任與陳姷頵醫師常駐北埔與寶山鄉衛生所，一舉讓新竹縣每間衛生所都有醫師服務。太晚認識楊校長了，否則在今年8月17日遞交的深耕計畫第二階段（2027年1月至2029年12月）申請書裡，就可一併列入考量。

新問題，知道了，想辦法，夜難眠。

附註：

標題套用1967年的美國著名電影「誰來晚餐（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中文「看病」有兩個意思：醫生替人診治病情、讓醫生診治病情（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

浪漫臺三線上的醫療使命

「浪漫臺三線」是行政院客家委員會2017年起推動的前瞻基礎建設，從桃園市平鎮區到臺中市新社區，全長約150公里。省道臺三線（俗稱「內山公路」）歷史悠久，源自清代的原漢邊界與隘勇防線、日治的理蕃道路與內陸縱貫戰備通道。時至今日，離開桃園市龍潭區，進入新竹縣與苗栗縣，沿途風光明媚，傳統客庄景象，平時車少人少，也是醫療資源嚴重不足的地區。

今（2026）年初，中央健康保險署北區業務組來函，針對竹東次醫療區域裡的四個無醫村，希望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竹榮）提供巡迴醫療服務。此類服務，竹榮頗有經驗，業已持續支援北埔鄉大林村十餘年。今年起，健康台灣深耕計畫補助經費，竹榮扛下北埔鄉與寶山鄉衛生所的醫療業務，人力益發吃緊。竹榮做為竹東區域九鄉鎮的醫療堡壘，職責使命，咬緊牙關，再承接一處十公里外、跟竹榮同在臺三線旁的據點。

所謂的無醫村，只是口語簡化說法。否則，竹東區域「非山非市」的五個鄉（橫山、芎林、寶山、北埔、峨眉），共有48村，只有四家診所與十家藥局，兩家衛生所無醫師，多的是沒有醫師也沒有藥師的村莊。顯然健保署與衛生局做過功課，考量醫師人口比、人口密度與交通狀況，挑出居民低度使用醫療的村莊，希望醫界多加幫忙。

新的據點在橫山鄉沙坑村，看診在沙坑集會所。從沙坑臭豆腐店旁，轉入消防通道，往山坡走，狹窄的一線車道，繞一大圈，進到沙坑國小內。集會所係兩層樓房，一樓為大禮堂，寬敞乾淨明亮，原先租作幼兒園。1917年成立的沙坑國小，全盛時期有八百多名學生，人口外移與少子化緣故，上學年度全校只剩18名學生，集會所大多數時間閒置。

偏鄉交通真的很不方便，沙坑村往南至竹東鎮，每天只有六班客運車次，泰半是中型巴士，清晨、中午、傍晚各兩班，回程亦同。過往自駕行經沙坑村，只覺是道路兩旁不到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落而已，很難想像，山坡上別有洞天，全村有400戶967人。醫療站還要照顧緊鄰的福興村（170戶391人）、力行村（318戶807人）、關西鎮南新里（356戶926人），合計三千餘人。

這次選擇沙坑據點，也是因緣際會。來院服務三年的曾能祥醫師恰巧是附近新興村的子弟，兒時就讀大肚國小（曾是沙坑國小的分校，上學年度有242名學生，遠多於母校），在臺北榮總總院受訓，擁有內科專科醫師與過敏免疫風濕次專科醫師資格，所學正是超高齡化社區所需，實是不二人選。

運作初期，隔週支援一節，明年起則每週一節，將以公務車接送一醫一護（曾怡婷或官瑜娟護理師）一藥。藥劑科張正芸主任親自出馬協助，熟悉當地用藥型態後，藉以調整常備藥藥櫃內容。沙坑屬於無藥事人員執業的偏遠地區，將來可由護理師攜帶藥櫃，醫師直接配藥發藥。若需轉診與轉檢，也會協助安排。

竹榮支援無醫村，純屬公益服務。在高薪爭聘醫事人員的年代，入不敷出。掛號批價人員調度困難，資訊設備無法固定置放，為了行政作業便利，竹榮歷來吸收掛號費與健保部分負擔費用，亦即民眾免費就醫。幸好針對醫療資源缺乏地區就診，健保署減少部分負擔費用，相對略減竹榮財務負荷。

西諺：「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If the mountain won't come to Muhammad, then Muhammad must go to the mountain.）」。不管是火坑或深坑，2026年9月起，沙坑，我們來了。

附註：

1. 2026年9月4日週五上午九點，在沙坑集會所舉辦巡迴醫療啟用揭牌儀式，出席貴賓包括：中央健康保險署北區業務組張温温組長、新竹縣政府衛生局殷東成局長、新竹縣議會張良印議員、新竹縣醫師公會陳炫達理事長、橫山鄉鄉民代表會古鋓明主席、橫山鄉公所謝文桓秘書（代表張志弘鄉長）、沙坑國小楊絮捷校長、沙坑村鍾文生村長、福興村溫慶保村長、沙坑社區發展協會張建成理事長。出身沙坑村在地的張良印議員也貼心準備客家米食，號召鄉親前來同慶。值得一提的是，沙坑集會所內多部大型冷氣機與桌椅，都是張議員惠贈。

2. 健保支援無醫村計畫的正式全稱為「全民健康保險醫院支援西醫基層總額醫療資源不足地區改善方案」，排除山地離島地區（另有方案），主要適用於「非山非市」的地區。方案內容包括兩部分：獎勵開業與巡迴醫療。巡迴原意，允許支援醫護四處家訪看診，實務運作上，多採定點辦理，方便民眾安排時間就診。

3. 漢人開墾沙坑村始於1790年（乾隆55年），開墾北埔鄉則遲至1835年（道光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