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動的心

公家機關的人事室，業務繁雜，包括甄審、考績、出勤、公勞健保與團保、人事歸檔、薪資發放、勞動法令等，機關裡的單位與職缺五花八門，實際進用人員時，仍需由跨部門委員會（例如：「人力資源整合審議委員會」）評核。公立醫院員工，護理人員占了一半，異動頻仍，需才孔亟，因而護理部門常單獨有人資單位。臺北榮民總醫院總院有三千三百多名護理師，護理部便有「護理人力資源委員會」，下設三組：人力資源管理組、人力資源規劃組、人力資源開發組，在明金蓮主任指揮下，運作效率高。

去（2022）年四月轉任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小號的榮總，護理師有兩百六十多名，組織架構規章儘可能仿照總院，護理部也有人力資源委員會，每月開會討論。護理人資會議紀錄定期呈報，首頁為人力統計報表，詳列近三年每月人力變化，怵目驚心，今年二月人力總數，相較一年半前，少了十分之一。護理人力短缺是世界各國普遍長期現象，隨著臺灣經濟發達、所得增加、行業多元與少子女化，近年情況加劇，北榮新竹分院位在醫療資源不足地區，徵才不易，留才更難，去年整年度裡，新進護理師三個月內離職率高達四成。

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就醫保健處陳延芳副處長多次提點，榮民醫療體系醫院可配合教育部專案計畫，積極與護理專科學校合作。教育部2017年起補助辦理五年制專科學校畢業生投入職場計畫（簡稱「五專展翅計畫」），由企業提供獎學金、實習與就業機會給專四或專五學生，幫助學生找到工作方向，減少學用落差，護理科系亦是計畫重點。北榮新竹分院便於今年三月十四日，在總院林永煬副院長見證下，與新生醫護管理專科學校正式簽訂策略聯盟合作意願書，新竹分院並將提供展翅計畫五名名額給護理科學生。新生醫護管理專科學校位在桃園市龍潭區，與北榮新竹分院同在臺三線上，相距二十公里，1971年創校，是目前臺灣專科學校中，護理、幼保、視光科系規模最大的學校，每年護理科招生八百三十六名，註冊率100%，國考通過率85%，辦學優良。

中世紀歐洲手工行業傳統，學徒結束訓練後，必須到外地工作至少三年，學習不同工法與生活經驗，才能報考證照。貴族子弟也有類似的壯遊（grand tour），相當於現代的空檔年（gap year），中學畢業後、升讀大學前，空出一年時間，以旅行、志工服務、打工度假等方式，體驗生活，尋覓興趣，確定未來人生方向。北榮新竹分院理解學生還年輕，心情還不定，長住偏鄉，肯定嚮往大城市闖蕩。為尊重展翅計畫學生的選擇自由，北榮新竹分院並不限制學生畢業後只能在新竹分院服務，在榮民醫療體系各家醫院（總院或分院）服務皆可。只希望有朝一日，倦鳥歸巢，能夠想到守護家鄉的醫院。

北榮新竹分院另一特色，鼓勵在職進修，不限年資。不容諱言，就讀技職體系的學生，多想提早就業，減輕家中負擔，一旦出社會後，能夠自食其力，仍想繼續充實自我。過往在機關裡，為了避免全員同時進修有礙單位運作，常有年資與考績門檻限制（尤其是選送進修者，參見「公務人員訓練進修法」與施行細則）。護理師工作時間較有彈性，北榮新竹分院排班會優先配合學校上課時間，提供學習成長的就業環境。

北榮新竹分院參與展翅計畫，也是配合總院陳威明院長去年底的開放政策。自從臺灣推動廣設大學，北榮總院近二十年只進用大學畢業的護理師。陳威明院長毅然決定敞開大門，專科學校護理科畢業生，通過國家考試取得護理師資格後，也可直接進到國家級醫學中心服務。在潤泰集團尹衍樑總裁大方捐輸下，明年六月北榮將大增一千多床醫護宿舍，大幅減少年輕護理師租屋花費，大有「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之意（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陳院長也情商對門鄰居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吳淑芳校長，能為北榮護理師加開在職進修班。陳院長生於臺南縣六甲鄉，初中就讀於柳營鄉的明星私中「鳳和中學」（少子女化影響，前年停辦），課堂上老師提到一牆之隔的敏惠護校（2005年全臺停辦高職護校，現為敏惠醫護管理專科學校），多數學生是因家境因素才選擇技職學校，陳院長心中決定，將來一定要幫助弱勢學生。年少的情懷與胸懷，四五十年，未曾忘懷，當上北榮院長後，總算落實。

公家機關經費支用有其程序，獎學金案也提至今年五月三日的榮民醫療作業基金管理會議裡，討論熱烈，咸表支持，主席退輔會吳志揚副主任委員直接裁示，責成就醫保健處儘速擬定方案與契約範本，供各家榮總與分院參考，會計處蔡進滿處長也答應協助，希望今年內便可全面實施。榮民醫療體系為公家單位，有醫學中心、區域醫院與地區醫院，共十六家醫院，還有榮譽國民之家與事業單位，遍及全國各地，聘用超過一萬名護理師。體系內人才流動（轉調）較為方便，護理師較易找到適才適所的單位與職缺，家庭搬遷後仍可在體系內工作。榮醫資訊系統統一，變換醫院仍可無縫接軌。榮民醫療體系應是護理師職涯發展的最佳選擇。

今天是五月十二日國際護師節，敬祝全國護理師佳節快樂，都有美好未來。

附註：

1. 標題為韓國華僑歌手姜育恆1987年唱片專輯與主打歌名（梁弘志作詞作曲）。「驛」意為驛馬（古代供傳遞公文或官員來往使用的馬）或驛站（供傳送公文的人或往來官員換馬、暫時休息的地方）。中文字典裡並無「驛動」一詞，成語「驛馬星動」比喻一個人在外四處奔波、居無定所。驛馬星為命理術語，命中帶驛馬，則命多走動，屬於勞碌命，現代意義為常常出差、出國或轉換工作場所。

2. 奧地利作曲家舒伯特（Franz Schubert）依據德國詩人米勒（Wilhelm Müller）詩作改編為聯篇歌曲「美麗的磨坊少女（Die schöne Müllerin）」，首曲「漫游（Das Wandern）」歌詞首句為Das Wandern ist des Müllers Lust（漫游是磨坊工人的樂趣），即是指學徒訓練結束後到外地工作。舒伯特依據米勒詩作改編的另一聯篇歌曲「冬之旅（Winterreise）」，第五首即是著名的「菩提樹（Der Lindenbaum）」（實際應譯為椴樹）。

3. 五月十二日是近代護理學和護理教育創始人南丁格爾（Florence Nightingale）的生日，國際護理協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Nurses）於1912年將此日定為國際護師節（International Nurses Day）。今年國際護師節活動主題為「Our Nurses. Our Future.（有護理師，才有未來）」，希望在政策制定者、民眾和健保決策者眼中，護理師從被忽視的專業人員成為無價之寶，帶給大家美好未來。

4. 今年第七屆「臺北金鵰微電影展」，四月底競賽揭曉，北榮總院護理部以「成為護理師的路上有我伴行」影片參賽，描述新進護理師心情的感人故事，在九十多部影片裡，榮獲「網路最佳人氣獎」第一名，感謝社會各界大力支持，誠是護師節最佳賀禮。

心繫偏鄉 退而不休

今（2023）年三月間，受邀至臺灣家庭醫學醫學會春季學術研討會演講，地點在臺南市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三十六年前曾服務於臺南縣永康榮民醫院，與成大醫學院同在一條大馬路上，相距兩公里，兩年後離開，再沒回過永康榮院，就連到臺南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很感恩當年陳及三院長與內科陳五紀主任的指導與栽培，醫療工作之餘，得以潛心向學，考上德國政府獎學金，直接從永康榮院出國留學。也謝謝臺灣鐵路管理局的成功行銷，推出「永保安康」吉祥語車票（臺南永康站到保安站的普通票），讓永康名字為國人熟悉，老永康榮院人與有榮焉，直至臺南縣消失了（2010年併入臺南市），醫院也更名了（2012年改隸為高雄榮民總醫院臺南分院）。

出了高鐵臺南站（位於臺南市歸仁區），沒趕上臺鐵沙崙線班車，改搭高鐵免費接駁快捷公車，在延平郡王祠站下車，漫步三公里到會場。三月中旬，南臺已似盛夏，會場充滿家庭醫師求知熱情。被分配在「家庭醫師的無限發展」場次，講題為「家庭醫學科醫師在偏鄉社區醫院裡的角色」，前面兩位講者為桃園市衛生局劉宜廉局長（家庭醫師的公共衛生角色）與國家衛生研究院許志成研究員（家醫科醫師與流行病學研究）。演講完，不少人發問，主持人陳孟侃主任提出最後一個問題：偏鄉醫院常要協助鄰近鄉鎮衛生所醫療業務，如何協調支援人力？

陳孟侃主任長年服務於新竹市的新竹醫院，目前是臺大醫院新竹臺大分院家庭醫學部主任兼院長室特助。自從2021年臺大醫院整併新竹分院（在新竹市）、新竹生醫園區分院（在新竹縣竹北市）、竹東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後，陳主任也要負責新竹縣醫療業務。新竹縣劃分為竹北次醫療區與竹東次醫療區，相較於竹北欣欣向榮，竹東則醫療資源嚴重不足，敬陪全國末座，光是衛生所醫師，目前尚有兩家懸缺，招募十餘次，仍乏人問津。新竹臺大分院生醫醫院與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在竹東鎮）是新竹縣唯二公立醫院，支援社區醫療業務，義不容辭，共同承擔。目前新竹臺大分院醫護人力較為充裕，北榮新竹分院則人力吃緊，應變苦撐。聽完陳主任提問後，不假思索，感謝退休醫師協助醫院，配合調度，機動支援。

葉玉芸醫師，台南市人，取得國立師範大學生物研究所（現稱生命科學系）碩士學位後，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因緣際會，考上國立陽明醫學院（現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第二屆學士後醫學系，畢業時三十八歲，恰與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醫學院畢業時年紀相同。家庭緣故，申請分發到臺灣省立新竹醫院服務，期間派往臺北榮民總醫院受訓，獲得內科與消化系內科專科醫師資格。公費服務義務結束後，1995年初轉到竹東榮民醫院（北榮新竹分院前身）任職，由主治醫師、腸胃科主任、內科部主任，至2012年公職退休。最近十一年，執業執照還登記在北榮新竹分院，目前每週一節門診，並機動支援鄰近偏鄉衛生所。葉主任是虔誠的基督徒，每週四晚間回到醫院，在教堂裡參加團契活動。

王台雄醫師，國防醫學院畢業，服務於基隆海軍醫院（現為三軍總醫院基隆分院），軍職退伍後，1993年來竹東榮民醫院服務，擔任骨科主治醫師與骨折科主任，直至2020年屆齡退休。醫院在省道臺三線旁，常有車禍，王主任過去是手術室臺柱，退休後已不動刀，偏鄉人口長者多，多為農工勞動者，關節退化者眾，常需玻尿酸或PRP（platelet-rich plasma，高濃度血小板血漿）關節內注射治療。王主任現在工作還是排得滿滿，週一到週五都在看診，每週院內三節門診、清華大學附設診所（在新竹市校園內，委託北榮新竹分院經營）兩節門診，也定期支援山地尖石鄉衛生所門診，還常常幫請假同仁代看門診。王主任家住臺北市文山區，以前開車上下班，退休後，週一至週四住在醫院，週末在醫院門口搭國光客運回臺北。星期五夜診，要特別注意時間，免得錯過末班車。王夫人係退休護理師，也贊同王主任服務精神，常來竹東陪伴。

退休制度的概念始於德國1889年實施的年金保險，當時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政府還將請領老人年金的年齡定在七十歲，第一次世界大戰時（1916年）降為六十五歲，沿用至今，各國仿效。一百年來，醫療進步，營養改善，人類平均壽命延長，社會人口結構老化，常有延後退休年齡倡議，減輕年輕世代負擔。衷心感謝葉玉芸主任與王台雄主任，退而不休，毫不計較酬勞微薄，協助醫院運營，做衛生所後盾，長年照顧偏鄉芸芸眾生，是真正的台灣英雄。

附註：

1. 1980年代初期，永康榮民醫院就有住院醫師陸振翮考取德國學術交流總署（Deutscher Akademischer Austauschdienst [DAAD]）獎學金，留學德國。陸醫師在德國先後取得波昂大學（Rheinische Friedrich-Wilhelms-Universität Bonn）醫學博士、兒童專科醫師與兒童心臟次專科醫師資格，回國服務於臺北榮民總醫院，2020年公職退休，目前任職於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兒科部、臺北醫學大學兼任教授。

2. 「國立臺灣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新竹臺大分院」係2021年1月1日整併原新竹分院、竹東分院及生醫分院而成立。新竹分院原為臺灣省立新竹醫院，成立於1895年，歷史悠久，1999年改隸行政院衛生署，2011年改隸臺大醫院。竹東分院原為臺灣省立竹東醫院，1993年成立，1999年改隸行政院衛生署，2011年改隸臺大醫院。生醫分院成立於2019年，位於新竹縣竹北市高鐵站旁的新竹生物醫學園區。三家分院各在新竹市與新竹縣，形成一個機關（新竹臺大分院）、兩個醫事機構（新竹醫院、生醫醫院）、三個院區（新竹醫院、生醫醫院竹北院區、生醫醫院竹東院區）。

七點三十 弦歌不輟

近幾年勞動意識抬頭，爭取限制工作時間，避免過勞，醫界亦不例外。起初衛生署2013年公告「住院醫師勞動權益保障參考指引」，明訂每週工時（正常班加上在院值班）不得超過八十八小時，顯然仍未能呼應年輕醫師訴求。2014年臺灣官方曾統計各行各業從業人員每週工時，多數在四十小時左右，醫學中心的住院醫師則達七十一小時，其中以神經外科最為勞累，高達九十小時。衛生福利部乃於2017年公告「住院醫師勞動權益保障及工作時間指引」，下修四週總工時上限為三百二十小時（相當於每週八十小時），也詳細訂定正常班、值班、輪班、兩次執勤間隔與例假休息休假規定，2019年與2020年修訂後，沿用至今。加上勞動部公告住院醫師（不包括適用公務人員法者）自2019年9月1日起適用勞動基準法，過往住院醫師每兩至三天值一天班的情形已不復見，反倒是住院醫師值班後需強制休息，人力調度益形困難。

住院醫師工時規範也將會議活動列入，影響深遠：「如為受要求參加之會議，應計入工作時間計算；如為自主性參加之繼續教育或會議活動，且不因未出席而影響考績或有罰則等，不計入工作時間計算。」如此一來，上班前後與午休時間舉行的各種課程與會議，除非是病房交班會議，都會被院方歸類為自主性質，不能也不敢強制住院醫師參加。會議室裡，姍姍來遲，稀稀落落，自是可以預期。以前在臺北榮民總醫院總院家庭醫學部服務時，住院醫師輪調各科訓練，只能利用空檔回家醫部開會，三十多年裡，每週兩次科會，各在中午與傍晚時段舉行，因應工時新制，2019年8月底，晚會劃下句點，也是無可奈何。

去（2022）年4月初調至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服務，醫院位於醫療資源不足地區，規模遠遠小於總院，並非專科醫師訓練醫院，沒有住院醫師。原本以為各項會議因陋就簡，沒料到禮失而求諸野，晨間會議七點三十分開始，歷時一小時，中規中矩，按部就班舉行。單槍投影機連接電腦播放PowerPoint幻燈片，也連上院內醫院資訊系統與醫療影像儲傳系統，彈指之間調閱相關資料。

內科部晨會每週二舉行，參加者除了各科主治醫師，還有專科護理師與技術員，會議內容多為主治醫師專題報告，講授臨床新知，也常邀請急診室主治醫師報告個案。前些年在前院長彭家勛教授擘劃下，醫院聘任五位專職急診醫學專科醫師，內外科醫師值班時再也不用額外負責急診業務，負擔與壓力大幅減低，另一方面，急診室是住院病人大宗來源，交流處置心得，重要且必要。

外科部晨會每週三舉行，參加者還包括婦產科、麻醉科、病理科、放射線科主治醫師。一週裡的緊急外傷個案，逐一討論，影像（X光、電腦斷層、磁振造影）判讀是重頭戲。也會有主治醫師專題報告，還定期討論手術相關與病理切片等行政統計。

精神科晨會每兩週舉行，團隊成員眾多，醫、護、心理、職能治療、社會工作、庇護工場、社區服務等，討論內容多為例行臨床業務。家庭醫學科晨會則每月一次，與傳統醫學科、社區醫學中心、安寧療護團隊聯合舉行，也是透過業務報告來瞭解與追蹤工作動態。

北榮新竹分院四十多名專任醫師，甚少在地人，多數並不住在竹東鎮上，而是來自雙北、桃竹苗、甚至臺中。不明就裡，總會懷疑醫師如何能夠準時參加晨會。其實臺灣交通方便，避開尖峰時間，快速可達。臺北市中心（臺北車站）距北榮新竹分院只有七十四公里，不到一個小時車程，強過平時塞在市區車陣裡。只需早睡早起，六點半前出門，一定趕得上晨會。也可提早在高原交流道駛離國道三號，走一段省道浪漫臺三線，從龍潭、關西、橫山到竹東，二十公里，沿途車少，空氣清新，觸目所及，綠意盎然，別有情趣。傍晚五點下班，避開車潮，可能比在臺北市工作時還早回到家裡。

偏鄉醫院苦於招募醫師，其來有自。醫學院與醫學中心多在大都會裡，年輕醫師少有機會瞭解偏鄉醫院。專科醫師養成時間過長，六年醫學系、兩年一般醫學訓練、三到五年專科醫師訓練、兩年次專科訓練，若加上重考與兵役，都三十多歲了，多已成家，配偶工作、子女教育，難以配合遷徙。臺灣近年設置六都，區域發展更加均衡，生活水準相差有限。新竹地區，去年成立第一家醫學系（國立清華大學），新竹臺大分院也將爭取成為醫學中心，在可見的未來，竹東次醫療區應可擺脫高度偏遠地區的標籤。

今天是五一勞動節，醫院並未休息，在此也向持續辛勞服務的同仁致敬。

附註：

1. 中文裡的「住院醫師」精準譯自美國的resident physician，住在醫院（residing in the hospital）的醫師（英國稱為foundation doctor與specialty registrar，德國稱為Assistenzarzt助理醫師、Stationsarzt病房醫師或Arzt in Weiterbildung受訓醫師）。十九世紀末，William Osler與William Stewart Halsted在巴爾的摩市Johns Hopkins Hospital設立美國第一個正式的住院醫師訓練制度。

2. 1984年美國大學生Libby Zion因疑似流感入住紐約醫院（New York Hospital，現稱Weill Cornell Medical Center），未滿二十四小時即死亡，其父認為死因與醫師超負荷工作有關，促成紐約州衛生署於1989年正式規定，住院醫師一週工時上限八十小時，連續工作不得超過二十四小時，每週至少有連續二十四小時的休息時間。2003年，美國畢業後醫學教育評鑑委員會（Accreditation Council for Graduate Medical Education）採用類似規範，適用於全國接受評鑑的訓練醫院。

統計統計 通通忘記

統計學與數學都是處理數字的學問，本質卻不盡相同。統計學測定、收集、整理、歸納和分析資料，是針對不確定性的研究。統計學英文statistics，譯自德文Statistik，源自拉丁文statisticum（字義：國家的），原意為官方數據研究，相當於人口統計與農工商普查等，初衷是作為政府治理的工具。十七世紀起，統計學廣泛應用在各個學門。現在大學裡的理工醫農社會科學科系，必修統計學。社會大眾對於統計學專業名詞應該耳熟能詳，例如：新聞報導常提到民意調查結果，「抽樣誤差」正負3%。

醫學院裡，醫師養成教育分成基礎醫學與臨床醫學兩大階段，統計課程稱為「生物統計」或「醫學統計」，何時修課，各國不同。在美國醫學院，生物統計是基礎學科，與流行病學、公共衛生合占醫師執照考試第一階段考題4%至6%。在德國醫學院，生物統計則屬臨床學科，與流行病學、醫學資訊一起歸在十四個跨科領域的第一個領域（Querschnittsbereich 1）。臺灣則與美國相同，考試院舉辦的醫師高等考試，生物統計與流行病學歸在公共衛生學，屬於第一階段考試。

還記得四十多年前，大二上學期上生物統計課，兩個學分，授課老師為周碧瑟教授（彼時還是講師），英文教科書，英文考題。英文並非母語，囫圇吞棗，懵懂過關，考完就忘，還給老師。多年後，學術研究整理資料時，辛苦爬梳數據，才知統計大用處，只是當時已惘然。統計分為描述統計與推論統計、觀察研究與實驗研究，各種情況套用不同公式，有時候眾說紛紜，一下子要p小於0.05，一下子要信賴區間。進行研究時，先行假設兩組研究對象並無差異（虛無假設，null hypothesis），但是實驗結果顯示兩組有些許差異，根據統計檢定，不太可能是正常情況裡的誤差（可能性p很低），因而推翻初始假設，改為認定兩組不同（對立假設，alternative hypothesis）。思考邏輯類似刑事訴訟法的「無罪推定原則」。每每深夜埋首研究，都被p值大小意義弄得昏頭轉向，懷疑人生意義了。

臺北榮民總醫院總院裡，不少主治醫師擁有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博士學位，並非有志於衛生行政，而是該所教學嚴謹，兩大課程緊迫盯人，流行病學講授研究方法，生物統計則要上機實作，都是醫學研究的基礎、學者必備的技能。北榮總院教學部楊盈盈主任也是奇才，先拿到陽明大學臨床醫學研究所博士，學然後知不足，四年後再拿同校公共衛生研究所博士，著作等身，得過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吳大猷先生紀念獎、中央研究院年輕學者研究著作獎等大獎。

先進國家裡，研究講求團隊合作，各司其職，各展其長，更有效率，成績更佳。有鑑於此，1995年時，臺北榮民總醫院開創國內醫院之先河，由教學研究部（現為醫學研究部）何橈通主任召集，成立跨科部的「生物醫學統計小組」（簡稱「生統小組」），結合院內外的醫學與統計專家，推動生物統計發展，協助研究設計、統計分析、計畫審查、論文撰寫等工作，提昇研究品質。生統小組定期辦理教學課程與研習會，還提供個別諮詢服務，成功運作至今。

過去三年裡，苦於新冠病毒疫情，甚多學術活動改採線上進行，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亦不例外。對於生物統計，線上或實體課程各有優缺。北榮新竹分院規模較小，地處偏鄉，延請教師不易，課程種類頻次遠遠不及總院。線上課程無遠弗屆，大幅減少城鄉差距。另一方面，統計課程牽涉軟體操作，常要帶著筆電上課，當場練習，老師或助教在旁指導，實體現場教學品質較佳。

總算疫情接近尾聲，生活回歸往常。今（2023）年3月，北榮新竹分院教學研究中心有幸邀請到江淑瓊博士來院講授生物統計系列課程。十人左右小班教學，上課地點在第六會議室，便利超商樓上，窗外視野開闊、風光明媚，室內大型4K電視，咖啡桌椅，點心飲料齊備。初次課程分六次（單變數分析、R軟體安裝、多變數分析、存活分析），每週一次。據教學研究中心王瑛玫主任問卷調查，學員滿意度極高。江博士也應允擔任北榮新竹分院的統計諮詢顧問，為同仁研究指點迷津。

江淑瓊博士正是北榮生統小組的靈魂人物，創設初始即擔任執行秘書，直至退休。江博士畢業於國立清華大學數學系，任職於北榮總院資訊室時，奉派赴美進修，取得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生物統計系碩士學位，旋即負責生統小組。爾後亦在職進修，獲得國立清華大學統計學研究所博士學位。江博士係自願提早公職退休，追求更大自由，服務更多人。目前除了到花蓮慈濟功德會擔任志工外，同時在三所大學（國立臺灣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公共衛生碩士學位學程、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醫務管理研究所、東吳大學商學院財務工程暨與精算數學系）任教，還是三處人體試驗委員會（臺北榮民總醫院、臺北慈濟醫院、醫學研究倫理基金會）的委員，也協助教育部查核各大專校院的人體研究倫理審查委員會，生活更加忙碌。江博士謙稱，還好退休得早，近幾年精準醫學、機器學習、人工智慧等領域發展太快了，學習速度追趕不及。所幸基礎知識長久不變，處理絕大多數研究，綽綽有餘。

感謝江淑瓊博士撥冗蒞臨新竹縣竹東鎮，熱心協助偏鄉醫院，建構優質研究環境，指導同仁努力向學。江博士過往與現在的貢獻，不會被忘記。

老少咸宜的兒科醫師

醫學分科沒有一致的邏輯，有依表裡（內科、外科），也有依部位（眼科、耳鼻喉科）、系統（神經科、泌尿科）、功能（復健科、麻醉科）、性別（婦產科）或年齡（兒科）。多數專科好分，兒科病人的年齡上限是多少，各國不同，因時而異，不單是醫學與藥學問題，還牽涉法律與政治，大有學問。

今（2023）年元旦起，我國民法成年年齡下修為18歲。醫學上，絕大多數藥品上市前的人體試驗，對象係成年人，實務用於兒童時，必須減少劑量，通常12歲以上適用成人劑量（注意：仍須以藥品仿單所載為準，並遵循醫師或藥師指示使用）。美國「聯邦食品、藥品和化妝品法案（Federal Food, Drug, and Cosmetic Act）」，定義兒科病人為在診斷或治療時年齡在21歲或以下者，進一步分類：新生兒（出生到28天）、嬰兒（29天至2歲以下）、兒童（2歲至12歲以下）、青少年（12歲至21歲）。不過，美國兒科醫學會在2017年取消了過往對於兒科病人年齡上限21歲的政策建議，不再需要武斷的數字，而視病人生理與心理的需求而定；未滿18歲的青少年病人，可鼓勵其單獨就醫以培養獨立精神，最好由病人（和家庭）決定是否改看內科醫生或其他「成人醫師」；兒科特殊病人，長大後若有需要，也可繼續在兒科就診。

臺灣全民健康保險制度裡，沒有限制兒童只能在兒科就診，兒童醫療照護通常由兒科、家庭醫學科、耳鼻喉科、內科醫師擔綱。在以前的醫院裡，14歲以下的病人門診掛號會被歸到兒科。隨著少子化，兒科病人越來越少，2007年行政院衛生署函知全國醫療院所，「兒童健康推展委員會」建議參酌「兒童及少年福利法」（現稱「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的定義，將兒科就診年齡上限認定為18歲。醫院大都配合辦理，來診的病人都在院內，並無業績損失，診所則不然，是以整體趨勢改變有限。兒科診所病人來源減少，反倒得靠成年病人維持，2000年全國兒科診所18歲以上病人占率為15%，2011年已爬升到32%，歷經三年新冠病毒荼毒，現在情況可能更悽慘。

臺灣兒科診所還有空間分布及時間分布的城鄉差距問題。2015年的研究指出，全國368個鄉鎮區市裡，將近一半沒有兒科診所，155個偏鄉裡，只有22%有兒科診所。週六上午，每個都會區都找得到開診的兒科診所，偏鄉降至18%；週日晚間，78%都會區還有兒科診所開診，偏鄉只剩5.2%。榮民醫院（現為榮總分院）多位在鄉下，便扮演兒科急診與住院照顧的重要角色。

不少人對榮民（榮譽國民）的印象，可能還停留在參加抗日戰爭或國共內戰後隨政府遷臺的退伍軍人，長年待在軍隊，高齡又多單身，因而乍聽榮民醫院裡有兒科，不明就裡，滿腹狐疑。事實上，目前「資深榮民」（官方統計名詞，指稱1934年以前出生、1949年前後隨軍由大陸來臺者）人數不多，整體榮民人數亦每年遞減一萬人，今日的榮民醫院，早就因應時代變動，服務照顧對象擴及榮民的父母、配偶、未成年子女及身心障礙子女等眷屬，也轉型為兼顧一般民眾的社區醫院。不過，囿於地理環境與少子化等因素，兒科在榮民醫院的營運還是相當困難。

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以前稱為竹東榮民醫院）在新竹縣竹東鎮，歷來兒科專科醫師係下鄉服務的公費醫師，分發人數有限，幾乎都是獨挑大樑。早年醫院產科業績亮麗，兒科醫師配合照顧新生兒，工作忙，壓力大。選擇兒科的醫師，通常很有愛心，竹東鎮陽明小兒科耳鼻喉科聯合診所的林英智院長，並非本地人，二十多年前在竹東榮民醫院服務時，發現偏鄉醫療需要，便與陽明醫學院同窗在鎮上開業至今，一晃女兒將從醫學系畢業了。

新竹縣橫山鄉衛生所陳郁爵主任（女），陽明公費生，十多年前也曾在竹東榮民醫院兒科服務，支援鄰近衛生所業務時，發現橫山鄉幅員66平方公里，相當於六個臺北市大安區，當時全鄉人口一萬四千人，沒有診所或藥局，鄉民唯一的依靠是衛生所。陳主任毅然決然轉任衛生所主任，2009年服務至今。橫山鄉靠近雪山山脈，鄉內多山嶽、丘陵、河谷，交通不便，經濟弱勢長者就醫困難，醫療照顧仰賴衛生所每週固定至各村里的巡診，醫師工作並不輕鬆。

北榮新竹分院目前的兒科郭秉洋醫師，也是陽明公費生，結束服務義務後，續留醫院工作。郭醫師具有兒童過敏免疫風濕科次專科醫師資格，兒科病人減少，醫院內科部也缺過敏免疫風濕科醫師，因而兼看內科門診，還好過敏免疫風濕疾病多源於體質因素，為慢性病，老少病人不至天差地遠。人在偏鄉，還支援更遠的離島。郭醫師在高雄榮民總醫院受訓時，曾支援澎湖，深刻瞭解外島醫療困境，志願每月一個週末支援三軍總醫院澎湖分院至今。週五下班後，自行開車到臺中國際機場（清泉崗），車停附近民營停車場，搭飛機至澎湖後，再從機場搭計程車至醫院，週日下午原路返回。兒科值班包括兒科急診、兒科病房、兒科加護病房、嬰兒房、產房，責任重大，若無熱忱，難以為繼。

近年臺灣出生率低，敬陪世界各國末座，已是國安危機；臺灣嬰兒與新生兒死亡率遠高於日本與韓國，更是情何以堪。2020年行政院核定「優化兒童醫療照護計畫」，規劃在2021至2024年度建構「周產期照護網絡」與「兒童醫療照護網絡」，結合核心醫院、重點醫院、區域醫院／地區醫院／基層診所，強化偏遠地區與醫療資源不足區，希望初級醫療、預防保健、急重難罕症都能受到妥善照護。政府自1986年起推動醫療網計畫，已有九期，迭有佳績。兒童醫療照護網絡，難度更甚以往，還需醫界全力配合。

今天是兒童節，祝福未來的主人翁，也感恩守護兒童的醫護天使。

附註：

1. 中文「內科」的字意與英文internal medicine、德文innere Medizin相當，「外科」的英文surgery、德文Chirurgie則源於拉丁文chirurgia與希臘文kheirourgia，原意為手工。歐洲中世紀時，外科手術常由理髮師執行（barber surgeon），理髮師與外科醫師同屬相同的同業公會。中國兩千多年前的周朝，即有外科專科醫師「瘍醫」，「掌腫瘍、潰瘍、金瘍、折瘍之祝藥（施藥物於患處）劀殺（刮去惡瘡膿血，以藥蝕除腐肉）之齊（劑）」（周禮天官冢宰）。

2. Chuang CM, Chan IC, Lee YS, Tsao PC, Yang CF, Soong WJ, Chen TJ, Jeng MJ. Role of pediatricians in the ambulatory care of children in Taiwan, 1999-2011. Pediatrics & Neonatology 2015;56:226-234. [PMID: 25534697]

3. Lee KL, Lynn AN, Chen TJ, Yang LY, Chiang SC. Visits to pediatric clinics by adult patients: a nationwide survey in Taiwa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2018;15:1538. [PMID: 30036974]

4. Leu HI, Chang WT, Lin MH, Chen TJ, Hwang SJ, Chou LF, Jeng MJ. Urban-rural disparity in geographical and temporal availability of pediatric clinics: a nationwide survey in Taiwan. Pediatrics & Neonatology 2017;58:344-349. [PMID: 28126449]

生命驛站

一定很多人不知道，「推廣安寧療護」也是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的施政重點項目。1949年大陸風雨飄搖之際，六十萬大軍跟隨國民政府來臺。國軍退伍後，由輔導會負責就學、就業、就醫、就養及服務照顧。廉頗老矣，資深榮民曾經占了臺灣老年人口很大比例。老成凋謝，春秋季節，輔導會主任委員與副主任委員皆會分赴各地軍人忠靈祠主持「祭悼在臺亡故榮民典禮」。對於榮民晚年時光，輔導會也竭盡心思，讓老有所終，尊嚴善終。

輔導會有「榮民體系安寧緩和醫療全程照護網絡」計畫，責成臺北、臺中、高雄榮民總醫院成立各區「榮民安寧緩和照護資源中心」，輔導協調全國12家榮總分院、16家榮譽國民之家與19處榮民服務處，培訓安寧專業團隊，設置安寧病房，推展共同照護、居家照護與轉介服務，辦理宣導活動與指導諮詢，連結榮民體系醫療、安養、服務機構，提供末期病患全方位優質臨終照顧。榮民體系安寧團隊定期開會，舉辦繼續教育課程與國際學術會議。還有善心人士捐輸成立基金會，協助弱勢病人與贊助推廣活動，例如：大德安寧療護發展基金會，2003年設立，運作至今，目前董事長為北榮總院陳威明院長。

不少榮總分院的安寧團隊，都在當地醫療區域裡扮演重要角色。以新竹縣市為例，人口數共103萬，大小醫院18家，僅新竹臺大分院新竹醫院（在新竹市北區）有6張安寧病床與北榮新竹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有12張安寧病床。北榮新竹分院安寧病房成立於2014年，在第三醫療大樓六樓，占了半層，兩間雙人房、兩間四人房，相關設備一應俱全，也有百萬元的電動超音波洗澡機（水療），多功能會客室裡，內科部腸胃肝膽科吳治軒主任捐贈一架電鋼琴，讓樂聲飛揚。除了醫療與護理，病房還提供全人靈性關懷與家屬悲傷輔導，整體服務備受肯定，多次獲獎。前（2021）年，北榮新竹分院安寧團隊以「多元族群善終，在地茶花朵朵開」為主題，榮獲SNQ國家品質標章，安寧團隊考量不同族群的文化差異，發展個別文化內涵的安寧照顧，服務在地多元族群鄉親，希望每一生命都能圓滿結束，如同在臺三線盛開的茶花。

現代人觀念較為開放，感情漸趨內斂。安寧病房裡，家屬都有心理準備，病人最後一刻到來，少見嚎啕大哭，多數人只需安靜獨處。經歷過親人過世者皆知，悵然失落感覺，久久難消，藥石難醫，時間才是最好的治療方式。安寧病房裡有祝禱室，兼作往生室，可讓家屬沈澱哀傷情緒。根據病家需求，祝禱室提供各種宗教的聖像（佛教西方三聖「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天主教聖母瑪利亞、基督教十字架）。北榮總院安寧病房的祝禱室較為密閉，家屬要到旁邊的小休息室，方能遠眺新北市八里區觀音山。新竹分院安寧病房的祝禱室則採光良好，視野開闊，遠方新竹縣芎林鄉綿延起伏的飛鳳山丘陵區，盡收眼底，置身室內，可感受到彷彿逝者已羽化成仙，「化身為千縷微風，翱翔在無限寬廣的天空裡」。

北榮新竹分院院區內，在第二醫療大樓、國際會議廳、精神科18病房與網球場環繞的小空間裡，有一間三十六坪大小的平房，日式琉璃瓦屋頂，是院區最老的建築物，前身是康樂室與浴廁。房子分成獨立兩半，西邊為教堂（天主教與基督教合用），東邊為佛堂（養心堂），由社會工作室管理。

教堂平時門窗緊閉，疫情緣故，不好隨意打擾。今（2023）年3月某天中午，前往院區後方的員工餐廳購餐，經過教堂，剛好大門敞開，望見葉秀美護理長隻身準備場地，中午將有活動，因而趁機入內參觀、寒暄詢問。房內布置簡單，窗戶下方書架擺放聖經與書籍，折疊式桌子與二十多張椅子而已，倒像是談心場所。教堂星期日並無禮拜活動，員工團契固定週四晚間在此聚會。

佛堂則是每天上午七點半至下午五點開門，可自由進出，門口兩旁有木製對聯「智度六道眾生、慧開方便之門」，大廳主牆有西方三聖畫像，神桌上擺放三尊觀世音菩薩雕像，堂中有圓形大天窗，敞朗明亮，疫情以前平日由諾那華藏精舍新竹分舍幫忙整理。佛堂與懷遠堂（太平間）隔著網球場對門相望，來禮佛者應該都是達觀的人。佛教大師鳩摩羅什，東晉五胡十六國時期西域龜茲國人，一千六百多年前將梵文「心經」（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翻譯為漢文，「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型塑出華人的生命哲學觀。北榮新竹分院有急性病房、慢性病房與長照護理之家，偏鄉地區，病人與住民平均年紀較大，每月約40人往生。多虧有了佛堂，家屬在懷遠堂裡往外望，面向西方，或許能感受到佛祖庇護。

北榮新竹分院院長室在行政大樓裡，緊臨大馬路（臺三線），圍牆內多棵松柏聳立，圍牆外有公路局的隔音高牆，幾乎聽不到南來北往車聲喧囂。對街不遠處有三家民營禮儀社，偶而從其附設禮堂內，梵音清徹悠揚，聲聲入耳，只好當成在辦公室裡修行功德。

慎終追遠是華人的優良傳統。清明時節，大家平安。

附註：

1. 日本歌曲「化為千風」（日語：千の風になって，新井滿作詞作曲），歌詞譯自美國詩作「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別站在我的墳前哭泣，美國詩人Mary Elizabeth Frye在1932年所寫）。日本聲樂家秋川雅史2006年12月31日在「NHK紅白歌合戰」翻唱後，此歌爆紅，家喻戶曉，目前臺灣告別式場合也常播放。

2. 安寧療護推展初期，醫院內的安寧病房經常另取溫馨名稱，減少病家排斥，例如：北榮總院「大德病房」、桃園分院「慈心病房」、玉里分院「圓馨病房」，這個現象並非臺灣獨有，舉世皆然（Dai YX, Chen TJ, Lin MH. Branding palliative care units by avoiding the terms "palliative" and "hospice": a nationwide study in Taiwan. Inquiry 2017;54:46958016686449. [PMID: 28140730] [SCI] [SSCI]）。北榮新竹分院安寧病房並無別名，院內曾票選出「竹寧病房」名稱，然而當年醫院舊的資訊系統裡，單位名稱無法使用漢字，院內外皆稱「6B病房」（第六病房裡的B單位），現在民智已開，便直接稱安寧病房，不再避諱。

偏鄉醫院的研究發表

從事醫學研究，除了個人興趣，無非是商業或學術目的，一為專利產品（patent）與販售獲利（profit），另為論文發表（publication）與申請教職（professorship）。從創意發想到上市大賣，漫漫長路，單打獨鬥，很難成事，風險也高，成功罕見。論文發表雖然相對簡單，還是有其實力門檻，從碩士、博士、講師、助理教授、副教授到正教授，也是漫漫長路，常被認為是醫學中心白色巨塔或是頂尖大學象牙塔裡的工作。果真如此？果應如此？

去年（2022）年4月調任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偏鄉社區醫院，服務為主，營運辛苦，盈餘有限，捉襟見肘。主管機關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也清楚分院的難處，每年編列預算，補助教學研究，金額不多，鼓勵性質。院內配合舉辦各種競賽，擇優參加院外大賽。人員資源不如總院，同仁卻也努力表現，各式海報掛滿長廊牆壁，也常獲得院外大獎，難能可貴，例如今年3月初，北榮新竹分院附設護理之家即以「智慧科技導入長期照護運用成效」主題，參加醫策會（財團法人醫院評鑑暨醫療品質策進會）臨床成效指標運用發表競賽，榮獲長照／精神機構組優良案例全國第一名。每每看到同仁作品創意十足，絕對可以發表在國際學術期刊上，可惜常無下文。

今年3月9日清晨，收到中華醫學會雜誌的電子郵件，北榮新竹分院教學研究中心王瑛玫主任執筆的論文已正式出版與線上發表（Wang YM, Shen HW, Chen TJ. Potentially inappropriate medication in long-term care wards of a veteran hospital in Taiwan: investigation using a spreadsheet-based rapid assessment tool. Journal of the Chinese Medical Association 2023;86:313-319. [PMID: 36661273]）。這篇原著論文源於兩年前的院內計畫，探討護理之家住民潛在不當用藥的情形，判斷準則為國際常用的Beers criteria。以往此類研究，多由藥師或醫師人工判斷處方，北榮新竹分院藥劑科自行開發試算表軟體（微軟Excel）的程式，半自動化加速分析。院內計畫中文結案報告擱在抽屜裡，在多次鼓勵催促下，王主任前後花了半年時間改寫、投稿、答辯，總算苦盡甘來。今年起，榮民醫療體系的護理之家全面統一資訊化，且由新竹分院先行上線，未來系統穩定後、逐步擴展功能時，應可納入王主任與同仁開發的程式邏輯，提升照護品質。

中華醫學會雜誌於1954年在臺復刊，多由北榮總院同仁負責編輯。1994年雜誌改以英文發行，歷經張茂松教授、林幸榮教授、李壽東教授三位主編，總算於2008年被Science Citation Index Expanded收錄。目前雜誌發行人為陳威明教授，主編為李發耀教授，副主編為霍德義教授、唐德成教授、王鵬惠教授。最新的2021年InCites Journal Citation Reports裡，中華醫學會雜誌的影響係數（Impact Factor）為3.396，在全世界一般與內科醫學類的172本雜誌中，排行71名（41.3%），贏過五分之三的同類雜誌。霍德義教授透露：來自世界各地的稿件太多了，刊登率僅20%；一半的來稿在編輯部就檔掉，不送外審，否則處理不完；只要論文首頁摘要裡出現兩個文法錯誤，直接退稿。

過去在偏鄉社區醫院從事研究發表，困難重重。以蒐集文獻而言，先要從手上論文參考文獻或PubMed裡，列出清單，抽空至醫學中心圖書館影印，雖有館際合作，若從國外傳遞文獻，所費不貲，往往一篇至少新臺幣400元。還好近年榮民醫療體系有「榮民醫院醫學數位化資源合作網」，合作採購，分享資源，加上學術發表改以開放取用（open access）為大宗，多數論文可從網路免費下載，蒐集文獻彈指之間。此外，學術論文很難迴避以英文發表，也是很多人的夢魘，縱使先以中文書寫，再交翻譯社處理，費用昂貴，品質未必盡如人意。還好近年AI寫作工具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目不暇給，日新月異，現在的研究者有福了。

榮總分院的論文發表，常是醫師延續以往在總院的研究，少見全然根據分院素材者。熟識者裡有精神科白雅美醫師，曾在玉里榮民醫院（現為北榮玉里分院）服務多年，發表數十篇學術論文，而為蘇東平主任延攬回總院，目前擔任北榮總院精神部部主任，兼任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系精神學科主任。另有家庭醫學科李威儒醫師，2004年至員山榮民醫院（現為北榮員山分院）服務至今，發表百餘篇論文，甚多為高檔期刊，目前雖是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系高齡醫學科專任副教授，依然志願留在宜蘭鄉下服務，兼任北榮員山分院高齡醫學科主任。醫學研究有各種類型，並非全需實驗室與大量經費。北榮新竹分院內科部洪振瀛主任，心臟科醫師，國立清華大學電機工程學系博士候選人，專研機器學習與影像分析，已有多篇論文刊登在IEEE（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期刊。

北榮新竹分院是國立陽明交通大學的教學醫院，不過遠離臺北市北投區石牌的醫學院，平時並無醫學生前來見習或實習，醫院同仁難以取得教學時數與維持教職資格。近幾年在前院長彭家勛教授努力下，北榮新竹分院開始與國立清華大學建立良好關係。清大去年成立學士後醫學系，「社區與偏鄉醫療實務課程」交由北榮新竹分院負責，醫院同仁取得教職多了管道，維持教職與升等教職方便許多。此外，論文open access發表，讀者免費，費用改由作者負擔，現在行情一篇約需新臺幣八萬元。北榮新竹分院去年修改院內規定，院方全額負擔出版費用，讓同仁無後顧之憂。分院環境越來越好，總院醫學中心裡的同仁或可考慮來此工作幾年，空氣清新，人情味濃，生活步調較緩，工作壓力較小，更多時間思考，也能與鄰近醫學院及全世界無縫接軌。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on the faculty meetings of medical schools the colleagues of rural community hospitals and the colleagues of academic medical centers will be able to sit down together at the table of sister- and brotherhood. （我夢想有一天，在醫學院的院務會議裡，偏鄉醫院的同事將能與醫學中心的同事比肩而坐，共敘姊妹兄弟情誼。）如果臺灣偏鄉社區醫院能夠有充足資源，維持高品質醫療服務之餘，鼓勵持續學術研究與論文發表，培育出一位接著一位教師，我們整體醫學水準就能趕上甚至超越先進國家。

附註：

1. 末段的英文句子改寫自Martin Luther King Jr.（金恩博士）的演講I Have a Dream（我有一個夢想）： 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on the red hills of Georgia the sons of former slaves and the sons of former slave-owners will be able to sit down together at the table of brotherhood. （我夢想有一天，在喬治亞的紅山上，昔日奴隸的兒子將能夠和昔日奴隸主的兒子坐在一起，共敘兄弟情誼。資料來源：美國在臺協會網站。）

2. 常有朋友問起，醫院院長哪來時間寫文章。作文，構思最難。整天各種大小事務，時間切割為片段，很難靜下心來。這篇文章是在某天從臺北往新竹的高鐵上，35分鐘車程內，以電報風格勾勒大綱如下，單指鍵入手機Google Keep筆記本裡。乘車些許顛簸，手機螢幕過小，英文輸入較中文容易點選。晚上或週末在家，再於電腦裡寫出中文全文。科技進步，四處即書房。只不過，老花眼更嚴重了。

- PIM paper intro

  intra-/extramural contests routinely

  honor converted into paper

- JCMA intro sci editors-in-chief open access

- difficulties in the past

  references  list  to med library  copy

    electronic retrieval 400 NTD/paper

    now open access dominant

  writing in Chinese first

    paid translation expensive but poor quality

    now AI tools

- models

  most continue and publish research works in VGH

  some conduct grass-root research

  Bai Ya-Mei

  Lee Wei-Ju

  research variety has a broad of spectrum  not limited to bench  not necessarily money-driven

  Hung Chen-Ying digital research IEEE publications

- infrastructure

  affiliating with neighboring medical schools to facilitate professorship acquirement and maintenance

  VA hospitals support publication fees

- colleagues in VGH can work some years in rural hospitals

  less stress from the environment and work

  more time to think

  seamless connection with medical schools and the world

- one baton after another  never-ending  goal and results to elevate the level of medical research in Taiwan comprehensively

（臺灣醫界 2024;67(5):274-275. Accessed on 17 May 2024）

* 2024年5月17日補充說明：

去年(2023年3月20日)投稿，雜誌稿擠，遲至今日(2024年5月17日)才刊登( https://www.tma.tw/magazine/index.asp?volume=第67卷&number=第5期 )。

文章裡主角王瑛玫藥師(前台北榮總新竹分院藥劑科主任，現教學研究中心主任)，另以他篇論文榮獲中華醫學會雜誌年度「醫學研究論文獎」第1名，將於6月22日中華醫學會會員大會暨年度優秀論文頒獎典禮受獎。

中華醫學會雜誌年度「醫學研究論文獎」，係由9個醫學領域基金會贊助，自雜誌前一年度所有論文裡，評選出9位優秀者，頒贈獎狀與獎金。第1名係由「財團法人中華醫學研究獎助基金會」贊助，獎金5萬元，過往幾乎都由醫學中心醫師獲得，榮總分院且非醫師獲獎，相當罕見。

竹榮女子圖鑑

醫院，常被稱為白色巨塔，尤其是醫學中心，組織大，員工多，科別雜，外人難窺堂奧。以臺北榮民總醫院為例，共有48個一級單位（40個醫療單位與8個行政單位），193個二級單位（167個醫療單位與26個行政單位），員額、官等、職等、資格與權責，明文規定在中央法規「臺北榮民總醫院編制表」與「臺北榮民總醫院處務規程」裡。畢竟是國家級醫學中心，追求卓越，組織架構以醫療單位占絕大多數。除了階層式單位，北榮還有橫向聯繫協調的委員會69個，屬於功能性組織，針對個別任務，由相關部科代表組成，定期開會。

前些年，北榮人事室胡謹隆主任（已調任臺中榮民總醫院）很是苦惱，常在院務會議提醒大家，儘速讓每個委員會委員的任一性別占比達到三分之一，甚至要朝五分之二努力。簡而言之，委員會裡，女性太少了。組織結構使然，醫療單位裡，除了護理部與營養部以女性員工為主，其他男性較多，目前全院只有7位女性一級主管（復健、精神、家醫、口腔、教學、護理、營養），行政單位則無。在以醫師為主體的巨塔裡，逐級而上，一級主管都有些年紀，現況反映出三、四十年前醫學系學生的性別比例。

聯合國大會在1979年通過「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簡稱CEDAW）」，希望各國立法並確保實質性別平等。臺灣跟進制定「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施行法」，2012年起施行。行政院也擴大成立「性別平等會」，職司相關業務，每年調查各部會所屬委員會、國營事業與公設財團法人董事、監察人，統計成員三分之一性別比例達成情形，無特殊事由者，要求限期改善。良法美意，提高女性主管當上委員的機率，使其更加熟悉跨部門事務，厚植升遷實力。不少北榮女性主管卻大呼吃不消，開不完的會，無暇從事臨床照護與研究教學。醫院只好大幅放寬委員資格，不限一二級主管，主治醫師亦可，至於與會者在部科裡是否有決策權，則未能考量了。

去（2022）年四月轉任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偶而有委員會屆期改組的簽呈，保留幾個委員名額讓院長圈選決定，人事室同仁總會貼心提醒，至少要再選幾位男性，否則無法達標，恰與總院情形相反。新竹分院規模較小，組織扁平化，法規裡只有26個單位，實際上，多個醫療單位醫師從缺或僅有一人，醫師主管占比變低，其他部科倒有不少女性主管：醫務企管室（孫漣主任）、秘書室（王力以主任）、主計室（張秀卿主任）、護理部（洪月美主任）、營養科（徐佳郁主任）、病理檢驗科（楊婉華主任）、教學研究中心（王瑛玫主任、任務編組）、感染控制室（曾菁煜主任、任務編組），男性反而要受到保障了。另外值得一提，幾位女性主管的家都不在竹東鎮上。

去年底，北榮新竹分院人事室易立邦主任統計員工性別分布。當時全院專兼任人員共664名，女性有507名，占比76%。女性員工主要任職於護理部（330名），其次為醫務企管室（42名）、藥劑科（23名）、精神科（21名）。以職務區分，女性員工超過一半為護理師（255名），依序為照顧服務員（64名）、藥師（16名）、醫事檢驗師（14名）、社會工作師（10名），約100人為各類技術與行政人員。全院43名醫師裡，女醫師只有5名，占比不到八分之一。

北榮新竹分院507名女性員工裡，只有205名設籍竹東鎮，有138名來自新竹縣市以外地區。255名女護理師裡，設籍竹東鎮的比例稍低（89名），三分之一來自新竹縣市以外地區（84名）：鄰近的桃園市與苗栗縣31名，中南部縣市38名，雙北市9名，少數遠自宜蘭、臺東與金門。在目前就業市場上，護理師相當搶手。據聞中南部薪資水準較低，工作機會較少，不少人因而離鄉背井，往北部發展。然而，北部都會生活費用太高，每月租房耗費可達一萬五千元，令人卻步。北榮新竹分院位在偏鄉，苦於徵才，拜上述兩個原因，意外獲得外地護理師青睞。

竹東鎮天氣好，空氣佳，鄰近臺灣最富裕的新竹市與竹北市，休閒生活機能並不差。北榮新竹分院占地寬敞，提供單身女性宿舍單、雙人房112個床位，幾乎每個人都住得到，月租兩百多至五百元不等，員工餐一主菜、四副菜、加湯，僅55元，價廉物美。全國12家榮總分院有統一的資訊系統，與臺中榮總醫學中心無縫接軌，連護理之家都已高度資訊化與智慧化。公立醫院敘薪公開公正，也有績效獎金與留任獎金。不少年輕護理師簽約待滿兩年，就存到人生第一桶金，也有人在科學園區找到伴侶，續留新竹地區。

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職司如其名，感覺是很陽剛的機構，實際上，長官提拔女性員工，不遺餘力。以管理榮民醫療體系的就醫保健處為例，副處長（陳延芳）、專門委員（徐慧觀）、簡任技正（林淑芬）、三位科長（儲鳳英、林美珍、王惠玉），都是女性。板橋榮譽國民之家陳桂美主任，新竹榮譽國民之家白恩惠主任，過去也任職於就醫保健處。榮醫體系的醫院，以往也有女性且非醫師的副院長。前北榮護理部陳玉枝主任，曾擔任署立宜蘭醫院（委託北榮經營，現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副院長，陳主任也曾任就醫保健處副處長。委託北榮經營的臺北市立關渡醫院，前章樂綺副院長原為北榮營養部主任，現任周幸生副院長原為北榮護理部副主任。十多年前，北榮護理部蔡欣玲與汪蘋副主任，也先後擔任臺北市立聯合醫院副總院長。去年五月時，北榮蘇澳分院護理部李麗珠主任，被陳威明總院長拔擢為副院長。高雄榮總台南分院潘潔慧副院長，則是目前榮醫體系唯一的女醫師副院長。

醫療法規定，醫療機構負責人應為醫師。以前女醫師較少，女院長隨之罕見。社會觀念開放，醫師人數較多，工作環境改善，近年醫學系女生比例逼近男生。今年二月初，國立清華大學學士後醫學系來北榮新竹分院進行「社區及偏鄉醫療實務」課程，這是漢人開發新竹地區三百多年來，第一家醫學系、第一屆學生、第一學年、第一個臨床課程。22名同學裡，女男人數二比一（15名女生、7名男生）。相信在可見的未來，北榮新竹分院委員會的性別差異，也會在北榮總院發生，也期待更多女性首長出現。

今天是三月八日國際婦女節，敬祝北榮新竹分院女性同仁與全國所有女性同胞，佳節快樂。

附註：

標題仿日劇「東京女子圖鑑」，該劇講述秋田縣鄉下女孩遠赴東京打拼的故事，去年臺灣翻拍上映「臺北女子圖鑑」，地點改為臺南市永康區與臺北。

AI時代的科學寫作

去（2022）年11月30日OpenAI公司的ChatGPT軟體橫空出世，引發一波浪潮。ChatGPT能與人類對話，還能根據上下文進行互動，幫忙查找資料、整理分析，甚至撰寫商業郵件、專業文章與電腦程式。全球各界熱衷嘗試應用，討論熱烈，咸信為可能取代Google搜尋的革命性產品，特別是在教育界，深怕學生作業將由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慧）代勞。相對地，醫學期刊裡對此議題的討論稍嫌落後，直至今年1月底，相關文章屈指可數（PubMed裡只找到18篇短文），且多距焦ChatGPT代寫論文，討論學術倫理、原創性、著作權與作者資格。事實上，近幾年AI技術運用在文本上，日趨成熟，大幅改變科學寫作的運作方式，ChatGPT僅是又添一件利器。

過往羅馬帝國以降，直至十九世紀，歐洲科學界以拉丁文為通用語。一百多年前，則是法文、德文、英文三分天下。兩次世界大戰後，近數十年變成英文獨霸。不容否認，絕大多數非以英語為母語的科學家，書寫英文仍有困難或效率遠較低落。電腦時代來臨，眾人殷切盼望，電腦程式可將文字或演說從一種語言自動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早期的電腦翻譯方法，建構在文法規則上，翻譯結果讀來嘔啞嘲哳，不像人話，信猶未能，遑論達雅。近幾年，電腦運算能力大增，可處理大量語言素材，翻譯邏輯改用統計分析方法，特別是應用神經網路與深度學習的AI模型，翻譯功力突飛猛進，已非吳下阿蒙，幾乎可以幫助人類克服語言障礙。

英文寫作至少有三大類AI軟體可供利用：寫作協助、中英翻譯、內容創作。

在協助寫作方面，現在軟體的功能早已遠超過校正拼字、標點與文法，還可以即時提供同義字，也會建議遣詞用句，甚至改寫段落，變更文章的語氣與風格。以2023年1月17日推出的DeepL Write公眾測試版為例，使用者剛寫一個字後，電腦立即提供數個同義字或相關單字；寫了幾個字後，立即提供數個可接續的寫法；完成一個句子後，立即提供數十個不同寫法。AI透過語句搜尋引擎，再經自然語言處理，提供各種語境的例句，讓寫作者參考。

在翻譯方面，以DeepL Translator（DeepL翻譯器）為佼佼者。DeepL Translator利用的演算法為深度學習裡的卷積神經網路（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2017年8月推出免費線上翻譯服務，2022年底，已支援29種語言，中文是在2020年3月開始支援。網路上有不少類似產品，中英對譯方面，海峽對岸也有多樣軟體，功能毫不遜色。古代一般中國人不懂梵文，閱讀中文佛經，無法理解某些段落時，乃透過參照多家翻譯版本，來推敲原意，稱為「合本」。現代合本，使用者不滿意某個中翻英軟體的翻譯結果時，可將中文文本貼至不同翻譯軟體，互相比較後，綜合出合適的翻譯。更重要的是，試著重複改寫中文原稿，翻譯軟體讀得懂時，方能提供適切結果。

讓AI代寫科學論文，顯然不符學術倫理。一般而言，寫作只是整體研究的一小部分，研究創意與執行成果才是重點。此外，科學係建構在前人研究基礎上，文獻引用非常重要，目前內容創作類的AI軟體尚無法自動提供正確的文獻來源，無從查證虛實。不容否認，寫作並非易事，下筆文思泉湧，世上幾人能夠？ChatGPT與其他類似的內容創作軟體，可於幾秒鐘內寫出各種不同版本的文本，或許能夠啟發寫作者的靈感，克服思路停滯（writer’s block）。

對於AI在科學寫作的角色，大家應該以開放心胸，勇敢擁抱新世界。醫師未必懂CT與MRI的物理學細節，但須知道如何判讀圖形。研究者未必懂統計模型的數學原理，但須知道如何應用統計公式。同樣地，科學家無須羞於不懂AI演算法，但須知道如何駕馭AI工具。

時代真的大大不同了。猶記二十多年前衝刺升等論文時，家中電腦桌下，一整排大部頭英語字典，隨時參閱例句，逐字推敲。第一次到英國時，還特地購買Chambers英文字典，只因這是英國醫學期刊指定的標準參考書。後來電子字典興起，電腦裡安裝多種字典。網路普及後，則在各家字典網站查找，甚至直接利用Google。

過去多年指導住院醫師寫作英文論文，相當費時。每次約談兩小時，一篇論文往往分段討論八至十次，方能定稿。畢竟彼此母語並非英語，寫的人痛苦，讀的人更痛苦，多數時間花在改寫，耳聽中文，確定原意，再以英文重寫。三年前DeepL Translator中文版問世後，號稱也可翻譯文言文，翻譯品質令人驚豔。從此以後，要求住院醫師先寫中文初稿，請家人或同事閱讀，通順易懂，再來討論。文章定稿後，利用新型翻譯軟體，譯為英文，自行改稿，再委託專業學術英文編修公司服務。依此模式，兩年內已發表十多篇論文，不僅寫作時間大幅縮短，也從未被審查者挑剔英文。

ChatGPT剛推出時，曾試著將前一年指導發表的論文題目，輸入網站詢問，軟體數秒內變出洋洋灑灑一大段落，對照真正論文的前言，內容品質不分軒輊，只差沒有引經據典。以前常有住院醫師，搜索枯腸，不知如何破題下筆，一年過了，猶在前言原地踏步。不少人也有相似寫作經驗，每一段落的起承轉合，未必順手，房中踱步，搔頭摸耳，沒法可想，往往還須參考他人文章相關段落的寫法。現在有了AI內容創作軟體，就不怕寫作卡關，並非鼓勵抄襲，而是電腦呈現各種語句脈絡的組合，可供提示參考。

好東西要和大家分享。兩年半前，便曾在臺北榮民總醫院總院演講「AI可幫忙寫醫學英文論文」，推廣DeepL Translator（ https://wd.vghtpe.gov.tw/fm/files/MedicalWritingInEnglish_20200813.pdf ）。之前都只是出一張嘴，指示住院醫師操作。去年4月調任北榮新竹分院，醫院並非專科醫師訓練醫院，沒有住院醫師。今年2月5日星期天下午在家，突發奇想，自己動手，幫Journal of the Chinese Medical Association（中華醫學會雜誌）寫一篇Editorial（社論）。先以中文寫稿，再以軟體譯為英文，自行修改，佐以寫作協助軟體校閱。文末加上兩段摘要，一段是將中文原稿讓ChatGPT完成六句中文摘要，再由DeepL Translator譯為英文，另一段則是將英文稿件讓ChatGPT完成六句英文摘要，以資比較。顯然，ChatGPT處理中文，仍有改善餘地。半天之內，完成九百多字英文稿件，時間或許節省不多，有了AI加持，英文流暢，更有把握。謝謝總編輯李發耀教授、副總編輯霍德義教授與雜誌社同仁迅速幫忙，社論已於2月14日先行線上發表，也登錄於PubMed裡（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6791246/ ），跟全球學界分享。

德國大文豪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曾說過：「未識外語，難諳母語」（Wer fremde Sprachen nicht kennt, weiß nichts von seiner eigenen.），鼓勵學習外語，比較語言差異，更能深刻了解母語。倘若歌德生於AI寫作翻譯軟體普及的現代，或許也會說：「先諳母語，再識外語」，精準掌握母語，才能讓電腦軟體正確理解，而後適切翻譯。更重要的是，培養語感，了解文理語句細微差異，遠勝背誦過多生僻難字，揠苗助長。去除語言魔障，專注文章精義，悠遊文字森林，重拾讀寫樂趣。

（臺灣醫界 2024;67(3):147-149. Accessed on 17 May 2024）

熱心熱血 情定偏鄉

應該也算是長假後遺症。

今（2023）年春節假期長達十天（1月20至29日），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門診只停四天（除夕至初三，其中兩天本是週末），急診與住院全年無休。今年還多了春節COVID-19視訊看診，每天上下午都有診，除夕初一也不例外。儘管如此，多數民眾忌諱年節看病，醫院業績慘澹。本想假期過後，一切回歸常態，沒料到院外一個狀況，間接影響醫院運作。

2月8日星期三下午，醫療財團法人臺灣血液基金會發出新聞稿，呼籲民眾踴躍捐血。全臺血液庫存量僅剩3.4天，創下今年新低，尤其急缺A型與O型血。一般情形，血液庫存量要維持在7天以上較為安全（綠燈），4至7天為偏低（黃燈），4日以下即是危急（紅燈）。庫存驟減有多重原因：下雨和低溫，影響捐血意願；乍暖還寒，日夜溫差大，感冒民眾多；國門初開，假期出國者眾，防疫規定回國14天後方可捐血；冬季心臟血管等疾病較多，用血量增；放假推遲的手術，陸續恢復。臺灣血液基金會統籌分配全臺捐血、驗血與領血業務，轄下四個捐血中心（臺北、新竹、臺中、高雄）裡，新竹捐血中心最缺血，庫存量僅2.4天。

新竹捐血中心負責桃竹苗四縣市，每日平均用血量達1100單位（每單位250CC），春節連假後，每日捐血量只有900單位，血液庫存嚴重不足，緊急通知各家醫院，若有大量用血需求，請預先通知。北榮新竹分院檢驗科立即轉知院內臨床部科，也請醫師審慎評估用血時程與預估備血數量，並提前（至少一日前）完成備血程序，以利醫院血庫與捐血中心協商，確保供血數量與派領時效。

當天下班後，晚間六點，北榮新竹分院檢驗科主任楊婉華博士在醫院主管LINE群組貼文，想在院內辦理捐血活動，請同仁伸出熱情的手臂，略盡棉薄之力。捐血牽涉調度人力、設備、急救、保存、運送與餐飲，平時都在固定地點的捐血站、捐血室、捐血車進行。效率考量，捐血中心承辦人員表示，希望出動一次捐血車，至少能夠募捐100單位。楊主任請各位主管幫忙預估捐血人數。一個小時後，楊主任再度貼文，檢驗科15位員工，平日負責抽血，已經有超過一半的同仁響應捐血。楊主任不諱言心中忐忑，自己也是第一次捐血。沒多久，陳炫達副院長簡短貼上「+1」，以行動支持。人事室易立邦主任也貼文建議，院方可多些誘因，促使更多同仁加入。事後看來，似乎多慮了。

隔天（2月9日星期四）中午，護理部洪月美主任回報，護理部各單位初步有57人願意參與院內捐血活動。有了兩成多的護理師大力支持，楊主任立刻與捐血中心約定活動日期，就在2月14日（星期二），讓大家有一個不一樣的情人節。臨時活動，時間緊湊，不過，愛就是要即時與及時。很快地，醫企室孫漣主任、秘書室王力以主任、放射科楊鳳翔主任陸續回報人數，反應熱烈。更難得的是，清潔外包公司也鼎力相助，金安助企業社主管表示，員工捐血所花時間列入工時計薪。

星期五中午，檢驗科同仁製作的海報出爐，文字簡單明瞭，「竹榮有愛，關懷無限，捐血一袋，救人一命，邀請您，共同響應愛心捐血做公益」，在門診區海報板、醫院網站、臉書粉絲專頁、大門口跑馬燈，同步發行。新竹捐血中心幫忙製作的海報也完成了，「熱血挽袖，分享愛與幸福」，公告在新竹捐血中心粉絲團臉書裡，歡迎社會大眾共襄盛舉。臉書連結網絡綿密，相關社群（「我捐血我驕傲」）迅速轉載。下班前，社會工作室蕭正文主任回覆，也已聯繫媒體，請多加報導宣傳。對於此次活動參與者，捐血中心與醫院（醫企室、甜心小站庇護工作坊）有贈送花布提袋、護膝、點心等精美禮品，竹東在地店家（新竹牧場食品）也聯絡到院長室劉素惠秘書，願意提供購物九折優惠券。

北榮新竹分院（舊稱竹東榮民醫院）位於偏鄉，每月血液用量四百多個單位，雖然不多，也不算少。或許很多人還有刻板印象，以為北榮新竹分院只是療養性質的醫院。衛生福利部將臺灣本島劃分成五十個次醫療區域，八個次醫療區域被歸為一、二級偏遠地區，其中三個在臺東縣（成功、大武、關山），二個在花蓮縣（鳳林、玉里），二個在屏東縣（枋寮、恆春），另一個即是竹東。竹東次醫療區域包含九個鄉鎮，北榮新竹分院是區域裡最大的醫院，目前也是唯一提供接生服務的醫療院所。兩大山地鄉（尖石、五峰）居民就醫不易，北榮新竹分院是急救首站。交通繁忙的臺三線，也造就北榮新竹分院骨科、一般外科、神經外科、泌尿外科急重症手術不斷。縱使醫院礙於設備人力，無法處理，也會全力維持生命徵象，聯絡協調後送醫院，以免病患奔波於途，延誤急救黃金時間。如同所有偏鄉醫院，北榮新竹分院召募人才困難，短期離職率居高不下，還是有不少人願意留下來，盡心盡力，服務奉獻。

縱貫公路臺三線，從臺北市南下，直至屏東市，總長436公里，寬敞四線道，沿途多為鄰近山區的鄉村，風景秀麗。由新竹縣橫山鄉，經過橫跨上坪溪（頭前溪上游）的竹東大橋，一進入竹東鎮，道路左側，公路局設立高聳的綠色隔音牆，百餘公尺長。車輛呼嘯而過，若不留意，很難發現牆後有一家68年歷史的北榮新竹分院。院內六百多名員工，默默守護偏鄉，「誰說站在光裡的才算英雄」。

附註：

末句出自前年底陳奕迅主唱的「孤勇者」（「英雄聯盟：雙城之戰」動畫劇集中文主題曲），唐恬作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