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前的醫學中心裡,各大部科常有大查房,每週或每月一次,主任率領大隊人馬(主治醫師、住院醫師、實習醫學生、護理人員),逐一檢閱每個病房、病室與病床,聽取報告,偶而拷問。全民健保開辦,醫療業務大增,如斯陣仗排場,漸漸消失無蹤,只能在日本醫療劇的白色巨塔裡回味。
四年前(2022年)春天,從臺北榮民總醫院臺北總院調任至新竹分院(舊稱竹東榮民醫院),適值COVID-19疫情嚴峻,各個單位大門緊閉,嚴禁閒雜人等進出,加上醫院有急性、慢性與長期照護病房,感染管制緣故,更不容院長大查房,任意穿梭全院。唯一的例外,除夕與春節時,全院病房走透透,致贈紅包給值班的同仁。
特殊日子,病房通融訪客時間,時常見到病人家屬。今年春節(2026年2月17日),有欣喜,有悵然。
來到護理之家8村,特地去見某床住民的家屬(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體系的護理之家,喜用村與住民,代替病房與病人)。
數月前,某日傍晚,偶然在醫院門口的國光客運站牌處,碰見一對中年姊妹。詢問得知,家住臺北市萬華區,每天搭車往返新竹縣竹東鎮。姊妹已退休且未婚,從小到大與父親同住。父親高齡93歲,住到北榮新竹分院附設護理之家已兩年。姊妹看見照服員很辛苦,一人照顧多人,便來幫忙。清晨6:10在萬華搭上第一班國光客運,7:40院前下車,趕上餵父親早餐,傍晚餵完晚餐,才又搭車回萬華,日復一日。
好奇為何以前未見兩人?回答過往等到父親一口一口進食完畢,搭到18:50班次回家;父親後來吞嚥困難,插了鼻胃管,管灌飲食耗時較少,姊妹便可較早離開。
姊妹很感謝當初總院的骨科醫師,安排不到很熱門的板橋榮譽國民之家,建議改到北榮新竹分院來。以往對於此處一無所知,沒想到環境好,照護優,交通便利,一路直達。
過年前,遇到孝順的姊妹,詢問九天年假,是否還來?回答依然會來。年假裡,每天有車,只是班次減少,時間不定。去年除夕,晚上六點等到九點多,才搭上車。
護家床旁,姊姊感冒沒來,妹妹驚喜萬分,連連道謝,互道恭喜。
來到呼吸照護病房,特地詢問同仁,為何未見某床病人的先生?前幾年都會碰到。
何以印象深刻?該位先生,五十開外,自從太太倒下後,就從職場退休,日日陪伴照顧。輾轉打聽,多方比較,申請入住北榮新竹分院呼吸照護病房。家住新竹縣新豐鄉,距離醫院三十多公里,自行開車也要四、五十分鐘,鶼鰈情深,每天前來探視太太,從不間斷。
聽其口音,略帶海口腔,原來是彰化縣伸港鄉人。學校畢業後,在新竹工作,他鄉變故鄉。感謝竹科繁榮發展,不僅安身立命、成家立業,還能提早退休、報答太太。
病房護理同仁異動頻繁,少人知道詳細狀況,等了些許,方才獲知,太太已於去年過世。
醫院雖是社會縮影,常見人性光輝,為之一記。
附註:
1. 標題仿英國小說家毛姆(W. Somerset Maugham,1874-1965,棄醫從文)於1915年創作的小說Of Human Bondage,一般中譯為「人性枷鎖」。bondage源於中古英語,原意為奴役,中文亦有「心為形役」的用法(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毛姆原本將小說命名為Beauty from Ashes(灰燼中的美麗),語出聖經以賽亞書61章3節:「賜華冠於錫安悲哀的人代替灰塵,喜樂油代替悲哀,讚美衣代替憂傷之靈」。
2. 大查房在日本稱為「総回診」(そうかいしん),由教授、科主任等帶領各級醫師與護理人員,對全體住院病人,進行權威式巡視檢查,通常帶有強烈的等級階層制度。據悉,事涉病人隱私尊嚴(大隊人馬在病床前討論病情,容易洩漏個人資訊,也給病人心理壓力)與醫療勞動改革(大查房效率低下,數十名醫師空等教授一人,浪費時間),総回診目前在日本也迅速消失。
後記:
事後好奇,將文章內文(不含標題)丟給AI,請給出標題與導讀。原文內文沒有出現羈絆二字,竟然AI所見略同:
標題建議:《醫域溫情:人性微光下的羈絆》
此標題融合了醫療場景("醫域")與人文關懷("溫情"),既呼應毛姆原作《人性枷鎖》中"bondage"的深層意涵,又通過"羈絆"暗喻文中兩對家屬與病患間超越血緣 [* 應是AI誤判] 的守護關係。"微光"隱喻平凡人性的光輝,與附注中"灰燼中的美麗"形成互文,同時"羈絆"一詞既保留原題"bondage"的張力,又賦予東方文化中"生死相隨"的倫理意蘊,符合中文讀者對醫療人文故事的期待。
導讀:
在科技高速奔馳、效率至上的現代醫療體系中,人性的溫度是否正被冰冷的機制消磨?本文以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為觀察窗口,透過兩個平凡家庭在病榻前的堅守,叩問醫療場域中「人」的存在意義。
曾幾何時,日本醫療劇《白色巨塔》中威權式的大查房場景,是醫界權力與專業的象徵;而今,這種集體巡診制度因隱私爭議與效率批判,連在醫療傳統深厚的日本也逐漸式微。然而,當制度化的集體關懷退場後,那些散落在病房角落的個體故事,卻在疫情封鎖、感染管制與長照壓力下,浮現出更為韌性的生命聯結。
一位九旬老父的兩名未婚女兒,每日跨越兩縣市、搭乘四小時 [* AI不知如何估出] 國光客運往返照護,只為餵食時那片刻的陪伴;一位為病妻提前退休的丈夫,三十公里路途風雨無阻,用五年 [* AI不知從何得知] 晨昏書寫「鰈鰈情深」的現代寓言。當醫護人員因流動頻繁而無法拼湊完整故事時,這些非血緣的「臨時家人」 [* 應是AI誤判],卻以日復一日的堅持,在消毒水氣味中綻放出超越制度的人性微光。
作者以冷靜克制的筆觸,捕捉醫療社會學中常被忽略的「隱形照護者」群像。他們不是聚光燈下的醫療英雄,卻用最原始的肉身承載著生命最沉重的托付;他們的故事沒有戲劇化的生死時速,卻在細水長流中叩擊著醫療倫理的核心——當機器警報聲取代了人的呼吸聲,當病程紀錄遮蔽了個體敘事,我們是否該重新思考:何為醫療的終極關懷?
本文既是一曲寫給無名照護者的讚歌,亦是對制度化醫療的溫和質詰 [* 作者應無此意]。在少子化與高齡化並行的時代脈絡下,這些散落在病房中的「人性碎片」,或許正是重建醫療人文精神的關鍵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