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榮院 再至偏鄉

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舊稱：竹東榮民醫院）裡，專任醫師四十多人，都是先在大醫院工作後，來到偏鄉社區醫院，適應喜歡工作環境，留了下來，最久者已逾三十年。不容否認，留下只是少數，多數公費醫師盡完兩年服務義務後，各奔前程。來了榮民醫院，離開後，兜兜轉轉，再回到榮民醫院，只有院長一人，今（2024）年10月1日起，再多一人，還是位傳奇人物。

陳姷頵醫師（讀音：又君），就讀國立陽明大學的公費醫師，在學最後兩年的實習是在高雄榮民總醫院度過，畢業後先到嘉義榮民醫院（現稱：臺中榮民總醫院嘉義分院）服務兩年，之後轉至臺北榮民總醫院工作，也曾先後任職臺北醫學大學附設醫院與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擁有核子醫學專科醫師資格。

醫學分科很細，有些科別（放射診斷科、解剖病理科、臨床病理科、核子醫學科），醫師甚少面對病人。實習學生，輪調各科，時間短暫，畢業選科，多憑感覺，匆促決定，不少人繞了一圈，數年過去，方能確定興趣與志向。陳醫師即是如此，終究自覺喜歡第一線的臨床工作，直接接觸病人。

2014年初，新聞報導，臺東縣綠島鄉衛生所兩名公費醫師即將離職，無人接替。陳醫師獲悉，自告奮勇，志願前往。衛生所醫師通常以家庭醫學科與內科醫師為主力，核子醫學專科醫師聞所未聞，衛生福利部醫事司遲遲不敢批核，直至邱文達部長親自接見垂詢，方得成行。陳醫師3月6日上任，成為綠島第一位女醫師，憑藉過往嘉義榮院工作經驗，基層醫療駕輕就熟，一待五年四個月。

提起綠島時光，陳醫師滿滿美好回憶，不覺辛苦。衛生所有兩位醫師，回家一趟不易，常常輪流留守，一人連續工作十五天，方便另一人往返臺灣本島。留守時，一天三節門診（上午、下午、夜間），加上值班待命。週末綠島遊客如織，衛生所也不得休息。有將近一年時間，衛生所只有一位醫師，陳醫師獨挑大樑，無法休假，連親人病危，也未能見上最後一面。

行醫靠經驗，雖是做中學，總是學然而知不足。陳醫師2019年轉到桃園市大醫院工作，接受家庭醫學訓練。三年後，得知新竹縣多家衛生所醫師懸缺，陳醫師主動遞件，來到寶山鄉衛生所，擔任主任。

寶山鄉境內有兩座水庫，居民集中在西北側，緊鄰新竹市，寶山鄉衛生所距離新竹科學園區與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也僅一街之遙。鄉民多在新竹市區就醫，衛生所門診服務時間相對不長，每週四天上午有診，每診兩小時，外加一天下午巡迴醫療，醫療工作並不忙碌。陳醫師還是喜歡臨床醫療，遠勝公衛行政，再次轉換跑道，回到醫院。

醫院裡有些服務工作，固定週期爆增，例如：老人健檢、學童健檢、流感注射，往往需要較多人力，短期之內完成，偏偏偏鄉醫院人力吃緊，捉襟見肘。前幾年，衛生福利部主導的公費醫師制度中斷七年，北榮新竹分院醫師人數逐年減少，工作調度益形困難，左支右絀。今年9月底，又有醫師調任離院，支援鄰近衛生所業務即將喊停，愛莫能助。還好因緣際會，北榮新竹分院有幸將陳醫師挽留在新竹縣服務，除了院內工作，也能繼續幫忙衛生所。

趣問陳醫師，綠島是離島，竹東是醫療資源嚴重不足的高度偏遠地區，不擔心「才出燒鍋，又入火坑」（out of the frying pan into the fire）？陳醫師笑答，都待過火燒島，還會害怕什麼？求學與訓練都在榮民醫療體系，熟悉環境與氛圍，不會適應不良。其實，竹東地區生活機能好、交通便利、人情味濃，北榮新竹分院工作氣氛佳、依山傍水、空氣清新，絕對不會讓陳醫師失望，一定是更值得待下來的地方。

附註：

1. 火燒島，綠島舊稱，現為臺東縣綠島鄉，面積15平方公里，係海底火山爆發後形成的島嶼，孤懸太平洋上，距離臺灣本島33公里。兩百年前，小琉球漁民發現此一荒島，大量移居，島內通行閩南語，是臺東縣唯一不屬於原住民族地區的行政區域。目前居民四千多人，旅遊旺季時，遊客多過居民。綠島著稱者：綠島感訓監獄（「綠島山莊」，1987年裁撤，現為「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與朝日海底溫泉。膾炙人口的「綠島小夜曲」與綠島無關。

2. 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的公費醫師，通常服務義務六年，過往主要兩大選擇：先至十二家榮民醫院服務兩年，再回三家榮民總醫院接受專科醫師訓練（二四制），或是先在榮總四年，再到榮院服務（四二制）。選擇二四制者，希望續留醫學中心工作；選擇四二制者，則大多打算公費服務期滿，離開醫院開業去。此外，早年選擇人才羅致困難科（麻醉、病理、放射線、復健等）者，不須下鄉服務。目前制度，公費醫師一律先在總院接受專科（或加上次專刊）訓練後，再到分院服務。2016年度起入學的重點科別公費生與2024年度起入學的委託國防醫學院代訓公費生，未來需在榮總分院或榮譽國民之家服務六至十年。

未來接棒人

今（2024）年7月29日週一，國立清華大學學士後醫學系第三屆新生開學。是日上午，與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教學研究中心王瑛玫主任，聯袂拜會清大生命科學暨醫學院高瑞和院長與後醫系周宏學主任，討論社區與偏鄉醫療實務課程，一年級醫學生寒假參訪北榮新竹分院事宜。會後返院途中，王主任提到同仁剛剛接到桃園市楊梅區某高中普通科醫科班老師來電，探詢可否允許學生參訪醫院。醫院從未有過如此需求，同仁請示裁定。

楊梅區緊鄰新竹縣新埔鎮，距離北榮新竹分院所在的新竹縣竹東鎮不遠，同屬客家區。基於幫助鄉親子弟，勉強答應參訪，小規模試辦，遵循四原則：不干擾日常臨床作業、不增加同仁過重負擔、避免學生感染風險、避免病人隱私暴露。

一個月內，醫院同仁，特別是教研中心蘇麗娟、廖卉渟、鄭如珊小姐，緊鑼密鼓規劃準備，務求半日（8點半至12點）參訪行程一切順暢。8月28日週三上午6點20分，學生在楊梅區埔心車站集合，搭臺鐵區間車到新竹市，轉搭新竹客運到竹東，從客運總站步行前來。一位老師帶隊，二十名學生，男女各半。會議室裡致歡迎詞時，順便詢問得知，學生多住埔心地區，無人家長是醫師，僅有一人兄姊就讀醫學系。老師希望醫院同仁激勵學生，加強報考醫學系的動力。

隊伍分成兩組，交叉參訪七站：一、健康大偵探、內科檢查解開診斷之謎：由內科部洪振瀛主任主持；二、外科超級英雄、揭秘外科手術背後奧秘：由外科部泌尿外科呂仕彥主任與陳怡惠護理長主持；三、拯救生命分秒必爭、搶救生命的急診室快閃：由急診室李國瑋主任與曾筱雯護理師主持；四、生命最後旅程、生命最後階段的平靜：由安寧病房廖玉珊護理長主持；五、銀髮天地常日照、日照中心長者活動參觀：由鄒瑞芳護理長與陳薇茜護理師主持；六、回歸社會的力量、庇護工場運作模式與支持：由精神科林明燈主任主持；七、高壓氧神秘面紗、解鎖高壓氧療法未來趨勢：由復健科蕭年晉主任與高壓氧中心賴素萍小姐主持。最後結業儀式，院長一一頒發證書並合影。時間有限，無法參訪院外社區據點。

參訪安排有兩大特點：有些項目是大新竹地區的唯一，例如：安寧病房、醫院內的庇護工場、高壓氧中心；解說醫師都是公費醫師，義務期滿留任服務，恰可成為學生的榜樣（role model）。目前網路上，公費醫學生被高度汙名化，服務偏鄉，年限偏長，都市明星高中學生多不青睞。事實上，臺灣有17家醫學系，每年招收國內學生將近一千五百名，其中高達23%為公費生（包含軍費生）名額，正是鄉下高中學生成為醫師的好機會。

以前大學聯考，一試決定，考不理想，明年再來，固然有其弊病，對於鄉下學生或許較為公平。都會裡的大書局，富麗堂皇，舒適空調，全天營業，燈火通明，各類中外書籍眾多，規模不下圖書館。對照鄉下小書局，店面狹窄，空氣沉滯，主售文具，燈光昏黃，各類升學參考書籍卻是一應俱全，比起豪華書局，有過之無不及，提供升學競爭的充足養分。

現在升大學，管道多元，主要是2月學科能力測驗後的「個人申請」的和7月分科測驗的「考試分發」，尤以前者為大宗，不少醫學系的個人申請名額遠多於考試分發名額。個人申請時，每人最多可申請6個校系，繳交審查資料並逐系參加口試或筆試。製作備審書面資料，都已成產業鏈了。口試時，眾多考生，史懷哲琅琅上口，還真有人去過非洲，鄉下學生少見世面，輸在起跑點。

現在中學教育強調適性揚才，眾多大學利用假期舉辦營隊，讓高中生提早了解科系內容，通常收費一日一千元，針對醫學系者，還有一次五天，要價一日八千元者（或許含食宿）。每校每系營隊參加下來，豈是家境拮据者所能負擔？北榮新竹分院舉辦參訪，並未收費，內部將再檢討，未來視情形對在地高中開放。其間幫忙的同仁，亦無酬勞，只能籲請大家，不僅要努力弭平醫療服務的城鄉差距，也要為弭平升學路上的城鄉差距，略盡棉薄之力。

醫院參訪結束致詞時，希望來院學生有朝一日成為同事，甚或接掌醫院（有同學問到當院長的資格），讓家鄉的醫院永續運營。同時也建議老師與學生多參訪老醫院（例如：竹東長春醫院）與偏鄉醫院、診所、衛生所，在家鄉找到或是未來建立自己生命中的蘭巴倫（Lambaréné）。

附註：

1. Lambaréné位在非洲中西部的加彭共和國（République Gabonaise），居民四萬多人。臺灣一般人提到蘭巴倫，是指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1875-1965）1913年在蘭巴倫設立的醫院，現稱Hôpital Albert Schweitzer。網路常有人引用：「每個人生命中，都要有自己的蘭巴倫」，原文或許是Es gibt nicht nur ein Lambaréné, jeder kann sein Lambaréné haben.（不只一個蘭巴倫，每個人都可有自己的蘭巴倫。參見史懷哲基金會Albert Schweitzer Stiftung für unsere Mitwelt網站。）

2. 避免為高中宣傳，姑隱學校名稱與老師姓名。

3. 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的學生生涯輔導網網站，彙集歷年全國大學營隊詳細資訊，可供查詢（ https://friendlycampus.k12ea.gov.tw/Career/5/CareerCollegeCamp ）。

回到出生地

「就在這間醫院出生。三十年來，不論是搭客運或內灣線火車，都會經過醫院或看到醫院大樓，總是幻想有朝一日在此工作。真心感謝輔導會栽培與院方青睞，沒想到真的回到這裡當醫師，服務家鄉。」

今（2024）年三月某日上午，巡視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院區，行經內科門診候診大廳，一位女士攔路申訴，抱怨連連：新陳代謝科專任醫師離職一年多了，現在兼任醫師一週只看一節，又常限掛三十人與偶而請假，病人只得改掛他科，慢性病人長期就診，三天兩頭更換醫師，醫療品質怎能維持？多方解釋不果，末了只好回答：醫院專任醫師四十多位，沒有一位是在地人，竹東大鎮，文風鼎盛，栽培不少醫師，鄉親子弟都不回來服務，醫院怎能期待外地人長期留任。病人啞口。

一時性急，脫口而出，自覺不妥，內心不安。偏鄉醫院運營，樣樣艱難，各類人才難覓，醫師為最。每當某個科別醫師出缺，屢屢招募不成，不免腦中盤算，突發奇想，竹東子弟多才俊，歸去來兮胡不歸，何不廣發宣傳文，力邀回鄉支援。臺灣每年新增一千五百名西醫師，竹東次醫療區包括九鄉鎮（竹東鎮、關西鎮、寶山鄉、芎林鄉、橫山鄉、北埔鄉、峨嵋鄉、尖石鄉、五峰鄉），人口近二十萬人，依比例每年至少十名醫師源自竹東地區。倘若醫師執業週期三十年，竹東地區則應有三百名子弟正在行醫。目前竹東地區診所醫師總數不到百名，還非全是土生土長，顯然絕大多數竹東人醫師另有他就。證諸北榮新竹分院，偶有在地子弟公費醫師分發來院，兩年服務義務期滿，皆未留任，有回到總院，有轉任其他醫院，或至新竹市與竹北市開業，甚少留在竹東工作。時至今日，竹東地區依然是醫療資源不足的高度偏遠地區，與花蓮、臺東、屏東南部並列。

八月九日週五上午，黃嬿蓉醫師隻身來訪，係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委託國防醫學院代訓的公費醫師，在臺中榮民總醫院耳鼻喉頭頸部接受專科醫師訓練，將於九月初至北榮新竹分院服務。黃醫師個性開朗，侃侃而談，工作態度積極，細問手術設備，最特別的是，家住新竹縣橫山鄉橫山村，臺鐵內灣線橫山車站附近。橫山村與北榮新竹分院僅隔著上坪溪（頭前溪上游），由竹東大橋連接。橫山車站距離醫院不到二公里，四個紅綠燈，騎摩托車五分鐘可達，客運只需搭兩站（走路則難，竹東大橋無人行空間）。黃醫師在竹東榮民醫院（北榮新竹分院舊稱）出生，就讀鄉內的大肚國小與橫山國中，十五歲離家，居住在新竹市（新竹女中三年）、臺北市（國防醫學院六年）、臺中市（臺中榮總六年），閩南話都比客家話流利了。因應女兒回鄉行醫，媽媽還特地將客語教本放在家中閨房書桌上，以供隨時複習。

竹東地區是客語區，鎮上的中央市場是全臺最大的客家傳統市集。臺灣客語分為五大次方言（四縣腔、海陸腔、大埔腔、饒平腔、詔安腔），四縣腔使用人數最多，也被全臺各地公共場合（如捷運、臺鐵、高鐵等）播音所採用，新竹縣內則通行海陸腔。客語次方言之間的差距，可能遠較閩南語的漳州、泉州、潮州之間或臺南、鹿港、宜蘭之間還大。海陸腔發音較重，隔壁縣客家人來此，常誤以為本地居民很兇。北榮新竹分院有多位客家籍醫師，皆來自苗栗縣，初到也需數月時間適應，熟悉與轉換腔調用詞。

過往在榮民醫院工作時，老榮民來自大陸各地，南腔北調，醫護同仁很是苦惱。歲月不饒人，不會國語的客家人，就如同老榮民，逐漸凋零。隨著教育普及，現在在北榮新竹分院工作，無需擔心語言溝通問題。雖然絕大多數居民國語流利，總是有些症狀與感受，母語表達才夠精準對味。新竹縣政府向來積極推廣客語，北榮新竹分院十年前亦配合政策，在院內開班授課，陳炫達副院長為嘉義的閩南人，也考過客語初級能力認證，平時看診能用客語交談。

無獨有偶，美事成雙。北榮新竹分院的過敏免疫風濕科門診，在郭秉洋醫師離職後，去年十月底起，由北榮總院內科部曾能祥總醫師支援，每週一下午看診。曾醫師也是新竹縣橫山鄉人，雖非公費醫師，預計今年底考完免疫過敏專科醫師考試，轉調北榮新竹分院，返鄉服務。

鄉愁是一條短短的高速公路，我在這頭，家在那頭。竹東其實不遠，境內有北二高（國道三號）經過，到臺北或臺中，車程皆為一小時。隨著新竹科學園區的蓬勃發展及其外溢作用，竹東日益繁榮，已成全臺人口第一大鎮。兩個月前，新聞報導，根據房屋交易網統計，竹東鎮是全臺近一年房價漲幅最高（高達三成）的行政區域。北榮新竹分院深耕在地七十年，是新竹縣歷史最悠久的醫院，原在城鎮邊陲，物換星移，將成區域中心，緊鄰竹東綜合行政中心、交通轉運中心與文化中心（「竹東客家文化大禾埕」），醫院軟硬體亦長足進步，今非昔比。竭誠歡迎黃醫師與曾醫師加入北榮新竹分院，讓家鄉有更好的醫院。

附註：

1. 新竹縣橫山鄉大肚村大肚國民小學，與臺中市大肚區大肚國民小學同名，歷史悠久，創立於西元1935年，原為沙坑公學校大肚分校，1941年獨立，校舍緊鄰亞洲水泥公司廠區，現在僅有國小部十二班兩百四十二人。

2. 新竹縣為臺灣客家人口比率最高（67.8%）的縣市，通行海陸腔客語，源自廣東省惠州府的海豐縣與陸豐縣（現稱陸豐市），目前皆下轄於汕尾市。令人玩味的是，該地八成人口使用接近漳州腔（而非潮州腔）的海陸豐閩南語。或可理解，一百八十多年前（1835年），在當時臺灣閩客互鬥嚴重的大環境下，新竹客家人會與閩南人合作開發大隘（北埔、峨眉、寶山）地區（「金廣福墾號」：廣為廣東，指客家人，福為福建，指閩南人）。

3. 末段首句改寫自余光中的詩「鄉愁」：「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

安寧有愛

有個英文字context，中文翻譯為上下文、背景、情境，通常用於：根據脈絡，評論文句或事件的意義。

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位在新竹縣竹東鎮，成立安寧病房滿十年，共有十二床。

十年似乎不長。現代安寧療護始於1967年Dame Cicely Saunders在英國倫敦成立St. Christopher’s Hospice，已有57年。臺灣第一間安寧病房，1990年在淡水馬偕紀念醫院成立，也有34年。大新竹地區（新竹縣與新竹市）裡，北榮新竹分院卻是第一間醫院成立安寧病房，也是目前唯一還在提供服務的安寧病房。

十二床似乎不多。臺灣共有86家安寧病房，23家病房的床數多於12床，最多者為彰化基督教醫院（28床），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體系裡，高雄榮民總醫院有20床，臺中榮民總醫院18床，臺北榮民總醫院總院16床，都是醫學中心，北榮新竹分院只是地區醫院。

臺灣共有912張安寧病床，三分之二集中在六都，臺北市人口250萬，有131張安寧病床，臺中市人口285萬107張，臺南市人口185萬107張。大新竹地區人口105萬，是全國居民平均所得最高的縣市，卻僅有北榮新竹分院12張安寧病床（新竹臺大分院新竹醫院6床目前暫時停止服務）。

我國醫療網將臺灣本島分為49個次醫療區域，其中8個列為醫療資源嚴重不足的高度偏遠地區：兩個在花蓮（鳳林、玉里），三個在臺東（成功、關山、大武），兩個在屏東（枋寮、恆春），一個則是竹東。高度偏遠地區裡，僅有三家安寧病房：臺北榮民總醫院玉里分院（6床）、衛生福利部恆春旅遊醫院（2床）與北榮新竹分院（12床）。

一般人很難想像，竹東是全國人口第一大鎮，緊鄰新竹科學園區（護國神山、全世界高科技重鎮），竟然醫療資源如此窘迫，是要有多大的胸襟、勇氣與毅力，才會在此開辦、擴展與維持安寧病房的運營。

英文字context源於拉丁文contextus，係由兩個字根組合而成：con-（共同）及texere（編織）。偏鄉醫院缺東缺西，但是不缺熱情。感謝輔導會與北榮總院指導支持，感謝各界善心人士持續幫忙，感謝病人與家屬耐心包容，感謝北榮新竹分院安寧團隊，讓我們聚在一起，不分族群，共同編織理想，讓安寧之愛，鋪滿新竹大地。

（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安寧病房成立十週年紀念專刊序言）

邁向遠方

「台灣許多醫生去美國很近，來花蓮很遠。」 - 薄柔纜醫師（Roland Peter Brown，1926年6月5日-2019年8月17日，美國人，花蓮縣花蓮市基督教門諾會醫院前院長，服務臺灣後山三十七年）

今（2024）年4月3日上午，花蓮發生大地震，芮氏規模7.2級，多棟房屋倒塌，許多基礎設施損毀，交通大受影響。禍不單行，7月25日凌晨，強烈颱風凱米（Gaemi）從花蓮北邊的宜蘭縣南澳鄉登陸，再度重創花蓮，到處滿目瘡痍。過往暑假旅遊旺季，花蓮旅宿一位難求，今年住宿率僅5%，業者苦不堪言。

同一時間，臺北榮民總醫院的花東三院（花蓮縣玉里鎮的玉里分院、花蓮縣鳳林鎮的鳳林分院、臺東縣臺東市的臺東分院）也是受災戶。並非醫院房舍毀損，而是多位承諾前來任職的醫師，紛紛打退堂鼓，父母、配偶、男女朋友擔心而勸阻，理由不一而足。近一兩年，醫院已有十五名醫師離職，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苦苦等候，總算盼到強棒。8月20日，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發出派令，北榮家庭醫學部社區醫學科陳育群主任（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醫學院醫學系家庭醫學科專任教授兼主任、醫務管理研究所合聘教授、生物醫學資訊研究所合聘教授）將調任北榮玉里分院，接替劉峻正副院長（8月初高陞輔導會就醫保健處處長）。

1997年時，曾主持一個醫學教育研究計畫，將醫學系行之有年的「共同筆記」數位轉型，因緣際會，認識育群，至今二十七年。彼時育群是陽明大學三年級學生，從小對電腦有濃厚興趣，臺北建國中學時，還是電腦社社長，因而統籌資訊工作，是研究計畫的靈魂人物。育群也是國內健保資料庫研究的先驅，實習醫學生時，即在國家衛生研究院舉辦的學術研討會演講，比較不同軟體處理健保資料的效率。醫學系畢業後，育群就讀同校衛生資訊與決策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役畢2005年進入北榮家庭醫學部擔任住院醫師。總醫師那年，同儕陸續另有他就，育群與劉宛欣醫師獨撐大樑，行政工作繁忙，抽空撰寫期刊論文，取得部定講師資格，還準備出國與面試事宜。

2009年起，育群以兩年時間，快速取得德國海德堡大學醫學院醫學資訊研究所博士學位。多年後，指導教授Prof. Dr. Thomas Wetter來臺開會，提及往事。當年所上原本不再招收外國學生，接到來自北榮的德文推薦信後，邀請育群飛至德國，參加專題討論會（Seminar）。育群演講剛結束，教授們紛紛搶著要收這位學生。育群不負眾望，在德國兩年內參與發表二十多篇論文，讓德國師生刮目相看，Prof. Wetter稱其為擔任教授十多年來所見最具天分的的學生。事實上，指導教授還推薦育群至曼海姆大學（Universität Mannheim）商學院資訊管理研究所攻讀第二個博士學位，只可惜，育群就讀一學期後，趕回臺灣任職，未竟其功。

2011年起，育群在宜蘭市國立陽明大學附設醫院，由家庭醫學科主任至教學研究部主任，率領同仁，協助醫院通過評鑑。只要是金子，到哪都發光。2017年，育群轉調回到北榮家庭醫學部，迭有創新、發明與獲獎，陸續幫助醫院獲得國家醫療品質獎金獎與政府服務獎。兩年前，育群額外接任北榮醫學研究部大數據中心主任，服務全院同仁處理資料，助攻數十篇論文發表，密集舉辦人工智慧（AI）教學課程與工作坊，更將研究分析觸角從病歷資料，擴展至基因定序資料。

事事皆難，用人最難。北榮總院陳威明院長常常強調用人原則：正直、清廉、能幹、圓融與和諧。面對花東三院人事，陳院長私下多次表示，躊躇再三，難以抉擇。北榮總院是國家級醫學中心，面向國際，追求卓越，需要有特殊才能者長相左右，共襄盛舉。另一方面，陳院長三十多年前曾在鳳林榮民醫院服務，有難以割捨的濃厚情感，也深知偏鄉處境艱難，總院支援花東三院責無旁貸，更要派出優秀人員，加以協助。

北榮玉里分院設立於1958年，初期僅規劃收治罹患精神病的榮民與榮眷，曾是亞洲最大的精神科專科醫院。今日的北榮玉里分院，同時也是內外婦兒急診各科皆具的綜合醫院，擔負花蓮縣南部廣大地區的醫療重責，顛覆一般人的刻板印象。北榮家庭醫學部成立近四十年，與玉里關係密切，在訓練出的專科醫師兩百一十人裡，多人曾在玉里服務：李帶琪、王世傑、林永捷、林國、張瑋婷、陳明心，即將又多一位。

誠如陳威明院長期許，陳育群副院長任重道遠，盼望發揮長才，輔佐胡宗明院長，做好社區醫療、遠距醫療、長期照顧、居家照顧、高齡照護，讓花東三院成為臺灣地區醫院的典範。

附註：

「邁向遠方」或「邁向更遠方」源於拉丁文格言Plus ultra。據說在直布羅陀海峽的海格力斯柱（Pillars of Hercules）上，原先刻有Non plus ultra（此處之外，一無所有），表示該處為世界文明的盡頭。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後，神聖羅馬皇帝查爾斯五世暨西班牙國王卡洛斯一世將其改寫為Plus ultra，象徵冒險犯難與追求卓越。

（台北市醫師公會會刊 2024;68(9):79-80. Accessed on 22 Sep 2024）

讀書種子

星期五下班後，隔天醫院沒有門診，心情較為放鬆，人同此心，手機裡LINE群組跟著安靜許多，也常自我克制，不要騷擾他人。今（2024）年5月24日週五夜裡，突然收到一則訊息，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護理部洪月美主任發來，告知護理部陳宜蓁督導長撰寫的論文The effect of oral massage intervention on oral hygiene at home care（口腔按摩介入對居家個案口腔衛生的成效），剛刊登於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ental Hygiene（國際口腔衛生雜誌），並同步登錄於PubMed資料庫。

北榮新竹分院員工人數是總院的十分之一，總院護理部有十九位督導長，新竹分院僅有一位，工作忙碌可想而知。平時院內各種場合，都可見到宜蓁督導長身影，忙前忙後，竟然還有時間撰寫英文學術論文，刊登於國際期刊。上網爬梳一番，論文係有實驗組與對照組的研究，源於宜蓁督導長2021年在中臺科技大學護理系的碩士學位論文。疫情過後，將之以英文發表在國際SCI （Science Citation Index）期刊。該雜誌為口腔衛生師國際聯盟（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Dental Hygienists）的會刊，論文審查嚴謹，往往耗時一年。

宜蓁督導長並非特例。光是去年，北榮新竹分院共有四十六篇論文登錄於PubMed資料庫，其中八篇係護理（洪月美主任、余惠娟副主任、王靖儒護理長、吳雅純專科護理師）、藥學（王瑛玫主任）與醫事檢驗（楊婉華主任）同仁執筆，多與碩士學位論文息息相關。論文發表於國際期刊，主要是個人長期努力成果，不容否認，仍有環境與機構因素。

北榮新竹分院位於新竹縣竹東鎮，是典型的客家地區。客家傳統，普建敬字亭（聖蹟亭），耕讀傳家。員工不少客家子弟或客家媳婦，耳濡目染，總想充實自我，追求更高學歷。最近十年，醫院先後在游漢欽院長與彭家勛院長擘劃下，制定各種辦法，鼓勵進修與發表。一旦獲得學位，院方頒發兩萬元獎金。SCI期刊論文方面，也補助英文編修與發表費用，每篇上限八萬元，發表獎金更是每篇最高可達二十萬元，其他在學術會議發表口頭報告或壁報展示等，亦有獎勵。新竹分院財務狀況遠遠不如臺北總院，整體獎勵情形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要感謝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補助部分教研經費。

北榮總院員工最常至大門口對面的國立臺北護理健康大學進修，地下道可達，或是到隔個小山丘的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陽明校區，短隧道可達。過往任教於陽明交大醫務管理研究所時，教室在隧道出口處，在職專班有一位同學，堪稱距離學校最近的學生（林晴薇組員，原任職北榮總院補給室，現任職新竹臺大分院總務室），辦公室就在隧道入口處。雙北市區的大專院校，更是不可勝數。然而，竹東地區為中央政府認定的醫療資源不足地區，教育資源同樣不足，鎮上並無大專院校，大眾交通也不便利，北榮新竹分院同仁進修難度遠遠超過都會地區。

北榮新竹分院教學研究中心彙整近十年員工報備進修碩博士情形，共五十名，學校分布，北至臺北，南至臺中，共十五所，以新竹市香山區的元培醫事科技大學最多（四分之一），加上新竹縣市另外四所大學（清華大學、陽明交通大學、中華科技大學、明新科技大學），人數也才占了一半。彭家勛院長擔任過國防醫學院教育長，更是重視同仁進修。為了減少同仁求學奔波於途，彭院長曾洽商元培醫事科技大學，來院辦理學分班，未來正式入學時，將可抵減學分數。還請遠在臺中市北屯區的中臺科技大學，來院辦理學分班，後來有十位護理同仁結伴前往該校就讀，兩輛私家轎車，輪流開車往返，持續一年，精神可嘉。彭院長也積極與清華大學建立良好關係，邀請開設人工智慧（AI）學分班，承辦清大校園診所，參與學士後醫學系社區醫學教學。近幾年，越來越多同仁就讀清大研究所。

樹木與樹人，難以立竿見影，都需長時間努力與等待。功不唐捐，近一年裡，開花結果，佳績不斷。去年底，北榮新竹分院內科部吳佳窈專科護理師，在亞太專科護理師聯盟國際研討會（Asian and Pacific Congress for Nurse Practitioners），榮獲最佳海報獎（Best Poster Award）。上個月，教學研究中心王瑛玫主任（藥師），榮獲中華醫學會雜誌年度「醫學研究論文獎」第一名，獎金五萬元，在6月22日中華醫學會會員大會暨年度優秀論文頒獎典禮受獎。這個獎項，過往幾乎都由醫學中心的主治醫師囊括，榮總分院且非醫師獲獎，聞所未聞，令人驚豔，中華醫學會陳威明理事長，同時也是北榮總院院長，更是多次在院內會議讚揚。

四年新冠病毒疫情，改變世界，也催化遠距溝通與學習。網路時代來臨，人工智慧當紅，研究資源工具普及，城鄉界線更加模糊。六十多年前，清大與交大選擇遠離臺灣政經中心的新竹，另闢蹊徑，持續耕耘，躋身頂尖大學，共同打造世界科技重鎮。希望北榮新竹分院也能效法清交，有朝一日，成功建構世界級的偏鄉與社區醫學教研中心。

明天（7月31日）是個特別的日子，上午八時，北榮桃園分院（位於桃園市桃園區的區域級醫院）舉行新任院長布達典禮。北榮新竹分院前院長彭家勛教授，前年任滿，調回總院，擔任醫務企管部主任兩年半後，奉派擔任北榮桃園分院院長，接替王智弘院長（7月23日調任臺北市立聯合醫院總院長）。彭院長學識淵博，行政經歷豐富，也是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一定能夠讓一粒粒芥菜種，四處長成大樹。

附註：

1. 讀書種子為成語，原係指明朝初年名儒方孝孺，語出「明史」、卷一百四十一、列傳第二十九。

2. 芥菜種的比喻，語出「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一至三十二節。芥菜類植物（mustard plant）可長高達兩公尺，芥菜籽的直徑卻僅一至二公釐（millimeter）。

一位就值得

臺灣1989年引進萬客隆（Makro）與家樂福（Carrefour）後，眾多商家爭鳴，逛大賣場（量販店，hypermarket）已成現代人的生活型態。大賣場兼容並蓄，有超級市場與百貨公司的特色，販售品項高達數萬種，希望顧客能夠一次購足。對於較不暢銷的品項，也會儘量提供，差別只在種類多寡、擺放遠近與占地大小。

醫院經營有點類似大賣場。雖然法規（「醫療法」、「醫療機構設置標準」、「醫院設置基準表」）並未限定一家醫院的科別數目，全國近半數的醫院也係病床數未達百床的社區醫院，各家醫院無不想盡辦法增加診療科別，越多越好，方便民眾，可免奔波於途。有些科別業務量不多，則醫師較少、時段較偏、節數有限。囿於主客觀因素，都會醫院容易達成擴充科別，偏鄉醫院則戛戛乎難哉。醫學進步，內外婦兒科高度次專科化，醫師學有專精，更難科科俱到。鄉村地區，居民人數較少，人口結構偏高，維持困難的科別不在少數。

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位在醫療資源不足的竹東次醫療區域，浪漫臺三線從門口經過，帶來觀光人潮，車禍跟著也多，骨科、神經外科、一般外科、泌尿外科手術繁忙。身為急救責任醫院，院方總想延攬胸腔外科醫師，讓外傷團隊更加強大。現實很殘酷，病例不多的情形下，偏鄉醫院實在很難支付專任胸腔外科醫師合理的薪酬。衛生福利部有「醫學中心或重度級急救責任醫院支援離島及醫療資源不足地區醫院緊急醫療照護服務獎勵計畫」（簡稱「醫中計畫」），補助大醫院調派醫師，全職全時支援偏鄉醫院，月薪三十萬元。只可惜，全國胸腔外科醫師人數有限，大醫院都缺，無人可調任。此外，醫師也要休息，相同科別至少要有三位醫師，才能撐起全日不間斷的專科醫療。專任不可能，兼任聊勝於無，總算今（2024）年初盼來一位支援醫師。

李怡穎醫師，北榮總院外科部胸腔外科主治醫師，答應每週五從臺北前來竹東，上午開刀，下午看診，若有需要，下診後繼續開刀到夜間。行程看似超人，竟然是位活潑開朗的女醫師。醫院外科系的其他醫師都是魁梧男生，一開始也滿好奇，默默觀察，很快發現李醫師開刀手法俐落，有大將之風。李醫師也很細心，擔心醫院手術室專科設備不足，剛來時還自帶特殊器械，有備無患。李醫師初來乍到，門診人數不多，卻也手術不斷。隔行如隔山，大家訝異察覺，醫院竟然還有不少胸腔外科的各類病人。更令人感動的事，五月初，外科部洪嘉辰主任調職，外科醫師輪流值班少了一人，李醫師豪爽答應幫忙分擔，從週五傍晚值班至隔天上午。大家難以置信，據聞有支援醫師願意順便值班已是十多年前（北榮總院外科部大腸直腸外科林宏鑫醫師），原定的值班費用早就不合時宜，院方趕忙調整，聊表心意。

上（六）月底週四下午家庭醫學科門診，碰到一位感冒病人，順便衛教之餘，查閱病歷，赫然發現，竟有肺癌。病人六十開外，抽菸四十餘年，今年二月，咳嗽有痰，來院看診，照了胸部X光，有個類似乳頭的陰影，胸腔內科邱華彥主任沒有掉以輕心，當場追加電腦斷層檢查，懷疑癌症，立即轉給李怡穎醫師確認，安排北榮總院住院，李醫師親自執刀。一天內就診檢查，一週後手術完畢。幸好及早發現，迅速完整切除，癌症並未轉移，無須化學治療，定期追蹤即可，不幸中的大幸。一般情形，醫學中心門診人滿為患，醫師開立電腦斷層檢查單後，病人往往還需等候兩個月。而在北榮新竹分院，幾乎當天便可接受電腦斷層檢查，加上胸腔內外科聯手默契佳，後續轉院管道通暢，結果完滿。滿心欣慰，告知病人原委，同時叮嚀戒菸。

跟多位院內同仁談起此事，每人嘖嘖稱奇，也為病人慶幸，不約而同認為，醫院不計成本延攬胸腔外科醫師，有了這麼一個案例，也就值得了。向來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四十多年前大學一年級時，讀到「大學英文選」裡聖經一百隻羊的故事（撇下九十九隻羊在曠野，去找走失的一隻羊，找到後更為歡喜），難以理解，總覺不符經濟理性。此時此刻，豁然開朗，更能感受願意留在偏鄉醫院服務的同仁心中的良善。

附註：

1. Tu CY, Chen TJ, Chou LF. Application of frequent itemsets mining to analyze patterns of one-stop visits in Taiwan. PLoS ONE 2011;6:e14824. [PMID: 21747926] [SCI]

2. 新約聖經路加福音第十五章裡，耶穌講了三個比喻：迷失羊、失落金錢、浪子，都是有關失而復得的小故事。

（台北市醫師公會會刊 2024;68(8):60-61. Accessed on 23 Aug 2024）

漂亮數據背後的哀愁

醫院裡有各式各樣業務會議，並非討論診治病人，而是著眼營運績效，攸關醫院命脈存續。

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在新竹縣竹東鎮）每週一下午舉行院部會議，所有一級主管出席，行之有年。去（2023）年12月初，醫務企管室孫漣主任報告醫院業績，提到上一季全院電腦斷層（CT：computed tomography）與核磁共振（MRI：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檢查數量沒有成長，甚至減少，將可獲得健保品質獎勵點數。聽罷，啼笑皆非。

我國全民健康保險每年花費八千多億元，先依部門（醫院、西醫診所、中醫、牙醫、其他）、再依地區（臺北、北區、中區、南區、高屏、東區）分配總額。平日醫療服務係以點數計算，當季預算總額除以總點數為點值；整體服務量增加，點值相對下降。中央健康保險署為了防止點值崩壞，醫不聊生，採取各種措施，醫院方面就有「醫院總額點值風險管控暨品質提升方案」，電腦監控各種指標，多管齊下，獎懲並行。CT與MRI屬於高價檢查，自是在管控之列，北榮新竹分院沒有成長，表示醫師開立檢查相當審慎。然而，不進則退，近年點值大幅減少，拿到乖寶寶貼紙，獎勵金額可能無法彌補點值損失。

過了兩天，院內召開每季的醫療品質審議會，執行秘書內科部洪振瀛主任報告，因應上個月醫院評鑑委員建議，開始增加追蹤高價檢查的等候時間，並與全國醫院比較。評鑑委員多來自醫學中心，長年深受病人等候檢查時間過長之苦，也要地區醫院多加注意。醫師開立CT檢查單後，在醫學中心與區域醫院全國平均等候48.8天，在地區醫院全國平均等候8.6天，而在北榮新竹分院只需等候0.5天，相當於每兩次檢查裡，一人可立即做，另一人則因需空腹或等待腎功能報告而隔天做。見狀，百感交集。

都會大醫院的放射線室，往往燈火通明，火力全開，三更半夜還在檢查。北榮新竹分院的病人無須等候，誠然幸福，卻也表示儀器閒置，成本大增，入不敷出。現代醫療，CT與MRI已是基本配備，醫師豈能僅憑望聞問切，逕行開腦、開胸、剖腹探查。靜置病人觀察，又怕延誤病情；未先診斷處置，動輒緊急後送，加重醫學中心負擔，壅塞更劇，延誤眾人，也違分級醫療制度精神。職司醫院管理，內心萬般糾結，依然謹守分際，恪遵醫學倫理，不敢督促醫師儘量開立檢查。

三十多年前，曾在永康榮民醫院（現稱高雄榮民總醫院臺南分院）服務兩年，當時院內只能拍攝普通胸腹部X光片，血液生化檢驗皆須送到院外處理。在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歷任院長與員工努力下，陸續硬體建設，平房改為樓房。兩年前，調任北榮新竹分院（舊稱竹東榮民醫院），驚訝不已，院內不僅有MRI，連CT都有兩部，檢驗室一系列自動化儀器，還有「P2實驗室」可進行新冠病毒的PCR檢測，令人刮目相看，不可同日而語。為偏鄉民眾慶幸，總算趕上國際水準，很快也發現困難重重。

北榮總院陳威明院長，曾服務於鳳林榮民醫院（現稱北榮鳳林分院，在花蓮縣鳳林鎮），深知偏鄉疾苦，前年初上任後，積極盤點總院閒置設備，期望物盡其用、貨暢其流。前年底，院務會議裡，陳院長高興宣布，總院將有最新機型CT，舊機256切CT可移撥分院。興匆匆將訊息帶回新竹分院，請教放射科楊鳳翔主任後，才知複雜遠超想像，空歡喜一場。CT移機費用高達500萬元，X射線的管球需定期更換，所費不貲，總院機器使用頻繁，其他部位可能也要維修保養，而全新128切CT才1500萬元。機器堪用，報廢可惜，若不解決相關經費，猶如燙手山芋。

健保支付CT與MRI檢查的費用，大小醫院，新舊機種，一視同仁，看似公平，實則隱含醫療平權課題。偏鄉醫院，自費病人較少，無法截長補短，地處偏遠，維修費用更高。北榮新竹分院MRI機器係採租賃，每月需做150例才夠支應，還不包括人事、水電、場地等費用，目前檢查數量達不到損益兩平，等同員工自掏腰包維護營運，情何以堪。健保署2013年推動雲端藥歷系統、2016年醫療資訊雲端查詢系統、2018年醫療影像（CT、MRI、X光、超音波、胃鏡、大腸鏡）上傳功能與調閱分享服務，醫師可跨院查詢，共享醫療資訊，提升病人就醫品質及方便性。希望地方民眾能夠充分了解相關改革，就近處置，維持地方醫療生態長治久安。

歷史緣故，不少榮民醫院（都已改制為榮總分院）係設於衛生福利部界定的醫療資源不足地區，例如：鳳林、玉里、台東、竹東、埔里，有些則近偏鄉，例如：員山、蘇澳、灣橋、龍泉，都面臨經營困境，仰賴輔導會與總院支持。囿於院名，很多國人還以為榮民醫院是竹籬笆裡的老榮民療養院；今日的榮民醫院早已脫胎換骨，設備現代化，同時承擔照顧偏鄉民眾的任務。前兩週，國立清華大學第二屆學士後醫學系一年級，利用寒假，分成兩梯次來院見習（「社區與偏鄉醫療實務課程」）。學生都是公費生，將來要在偏鄉醫院（包括榮民醫院）服務六至八年，報考時已大學或研究所畢業，非高中生奉父母之命選擇學醫。一整週內，跟著北榮新竹分院團隊，參訪多處偏鄉社區據點與居家巡迴診療。離院前的分組報告與綜合討論裡，有學生引用德蕾莎修女（Mother Teresa，1910-1997）的話：「在別人的需要上，看到自己的責任」，誠摯深刻的心得，是自勉也是共勉。學生讀完四年醫學系，還要接受五至八年訓練，才會接受分發。醫院同仁自我期許，更加努力，希望留給未來醫師更好的醫院。

為每個文明留下紀錄

身為一位家庭醫學科醫師，工作內容較為廣泛，研究領域五花八門，常跟不同專科合作，這次跨度很大，意想不到。

去（2023）年八月初，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國立清華大學臺灣語言研究與教學研究所呂菁菁教授探詢研究合作事宜。清大臺語所成立於1997年，據稱是全球第一個致力於臺灣語言與語文教育的研究所，研究內容多彩多姿。呂教授正指導博士生研究泰雅族失智症語言樣態，擬先徵集一百位母語為泰雅語的失智症病人，以泰雅語敘述「偷餅乾圖（Cookie Theft picture）」，彙整為語料，供後續分析。

偷餅乾圖發表於1972年美國波士頓，原是用以診斷腦中風後的失語症。素描畫裡，廚房水槽水滿溢，趁媽媽轉身之際，兩小孩偷餅乾吃。請受測者看圖說故事，口述所見景象。由人物辨識與動作描述的語法是否正確完整流暢，判定失語症嚴重程度。1980年代初期，偷餅乾圖收納於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腦中風量表（NIH Stroke Scale, NIHSS），通行世界，沿用至今。語言能力與認知功能息息相關，偷餅乾圖近年也被用以偵測早期失智症。

看圖說故事的基本能力，繫於幼年居家環境所學字彙，而偷餅乾圖的場景，卻是反映五十年前美國白人中產階級郊區家庭的結構、角色與生活。學界早有詬病，鼓勵因時因地制宜。此一缺點，恰可是本土研究的發軔。呂教授原本求助失智症權威王培寧教授，不巧王教授方從公職（臺北榮民總醫院神經內科）退休，轉而介紹臺北榮民總醫院新竹分院。醫院鄰近兩大山地鄉（新竹縣尖石鄉與五峰鄉），前往支援與後送處理，較為便利。院內有兩位專任神經內科醫師與三位精神科醫師，病房包括一般急性病房、急性精神科病房、慢性精神科病房、一般護理之家、精神護理之家、日間照護中心，亦負責多處社區失智據點，專業能力，不在話下。

研究甚少一蹴而成，彙集語料，乍看容易，實則困難重重。首先是如何找到潛在病人？醫院裡多為中重度失智症病人，語言能力大幅退化，恐非合適的受試者；輕度病人多在社區裡，未必就醫，散居山地，接觸不易。再則是如何篩檢？臨床上常用的「簡短智能測驗（MMSE）」、「認知功能障礙篩檢量表（CASI）」、「臨床失智評估量表（CDR）」、「極早期失智症篩檢量表（AD-8）」，雖有漢語版，各族原住民族語版付之闕如，還需翻譯、測試、比較。幸好呂教授的博士生（Makus Suyan 徐榮春，尖石鄉嘉興國小校長）為泰雅族人，翻譯不成問題。篩檢場域則擬利用山地部落的文化健康站，將請北榮新竹分院協助。

大家都忙，暑假談妥的事，寒假方得成行。今年一月初，北榮新竹分院精神科團隊前往山地部落進行衛教活動，呂老師與徐校長同行，初測泰雅語版量表，據以修訂。當日陰霾，無風無雨，路況良好，車行近一小時，來到尖石鄉新樂村煤源文健站。部落在公路下方，近油羅溪，四面環山，風景優美，空氣清新。優游塵囂外，而無車馬喧，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文健站設於廢棄的派出所，大廳可容納二十多人，附設廚房與餐廳。每天專車接送長者，九點開始活動，直至下午，運作類似日間照顧中心。朱健銓職能治療師先帶領暖身操，林明燈主任接著衛教，活動熱烈氣氛佳，清大團隊同步個別檢測。山上通訊基礎建設應是不差，也有長者詢問，長時手機追劇有無失智風險。篩檢目標為初期失智症病人，年紀較輕，都受過國民教育，多有平地工作經驗，也有人母語生疏，習慣漢語溝通。語言瀕危，誠非虛言。

歷史長河中，臺灣原住民族本身並未發展文字，多靠傳教士與學者記錄。政府雖於2005年施行「原住民族基本法」，第九條第三項為「原住民族語言發展，另以法律定之。」，卻遲至2017年才施行「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規範「中央主管機關應會商原住民族各族研訂原住民族語言新詞；並應編纂原住民族語言詞典，建置原住民族語言資料庫，積極保存原住民族語料。」（第九條）。原住民族語言發展基金會據以建置「原住民族語言資料庫」平臺，方於2022年完成。平臺網站涵蓋16族的32種語群，目前僅收錄書面語料4篇與口語語料468篇，尖石鄉多數居民使用的賽考利克泰雅語（第三大原住民族的最大語群）也才68篇口語語料，仍待各方努力收集。

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臺灣山地占了全島四分之三面積，明清視為化外之地，少有紀錄。有系統的調查研究，始於日本時代。往昔山地，交通不便、訊息匱乏，人類學家，境外異族，仰賴通事，走訪各地，短期停留，觀察細膩，筆耕不輟，現代臺人能不汗顏。呂教授與徐校長的研究似乎晚了些年，隨著教育普及、交通改善、交流頻繁、資訊便利、文化趨同，可想而知，臨床上可適用的病人日漸稀少，語言研究意義遠勝醫學應用價值。族語若未復興，研究成果勢必僅是描繪過往雲煙。也罷，莫使青史盡成灰。

註：

1. 鳥居龍藏、伊能嘉矩、森丑之助（楊南郡譯註）：台灣調查時代（1-5冊）。臺北：遠流，2021。

2. 去年十一月下旬，徐榮春校長首次來訪北榮新竹分院，討論研究事宜近一小時。離開前，徐校長客套，歡迎走訪尖石鄉。回答曾至薰衣草森林，校長說家在附近。再答曾至水田部落，校長說家即在此。猛然察覺，前一年應該曾至校長家中，見過老媽媽及夫人。述說緣由，並將寄上文章佐證（https://www.mhustory.com/archives/11058）。校長詫異，未曾聽太太提起，真是有緣。

醫師請你也保重

日前驚傳國立成功大學外科教授乳癌權威郭耀隆醫師腦中風猝逝。優秀醫師養成不易，不僅需要個人長年努力學習，經驗更是奠基於成千上萬病人，醫學院教授還肩負傳授醫術重責大任。英年早逝，家屬悲痛，也是國家社會重大損失，令人扼腕。

醫師成天向病人衛教，要多運動、休息、營養均衡、注意體重與血壓，卻未必能夠身體力行。醫學系錄取標準，學業成績為主，養成教育，也是著重掌握知識與學習技術，用以救急扶傷。更重要的是，醫師普遍過於忙碌，無暇自顧，忽略自己也是潛在的病人。

台灣社會常常羨慕醫師高薪，「第一賣冰，第二做醫生」。事實上，在全民健保時代，醫師行業早已不復往日光景，不變的是論量計酬，而且統一定價，不論醫師資歷深淺，一視同仁，診所醫師如此，醫院主治醫師亦是。加上總額制度，一旦整體醫療服務增加，個別費用相對打折支付，醫師猶如滾輪裡的倉鼠，忙忙碌碌，仍在原點。通常保障薪資只適用於年輕住院醫師、新聘主治醫師與稀缺科別醫師，期程有限，額度不高，此外，在責任制掛帥下，主治醫師並未適用勞動基準法，過勞自是可以預期。

醫療儀器尚需定期保養，人非機器，落實休假益形重要，特別是建立代班醫師（locum）制度。不同於每週一次固定看診的特約醫師，也不同於大醫院裡A醫師請假由同科B醫師代診的情形，代班醫師並非該醫療機構的正式員工，而是臨時從院外來支援，執行請假員工的工作。通常小醫院單一醫師的科別與單人執業的診所較有代班醫師的需求。

台灣以前年代，醫院裡年輕住院醫師偶有下班到診所兼差的情形。近年全民健保e化，病人看病需插入健保IC卡，醫師則是插入醫事人員憑證IC卡，看診資料即時上傳雲端，醫師若未事先徵求院方同意，代向衛生局申請支援報備核准，甚易被健保署查獲，而若以他人IC卡看診，則又有偽造文書疑慮。目前診所要找代班醫師，難度更勝從前。

沒有代班醫師，診所醫師一人請假，全體員工跟著休息，診間閒置，不僅資源浪費，長年就診的病人改赴他家醫療院所，舟車勞頓，他院醫師亦無過往病歷可供參考，終究不便，未盡公允。偏鄉診所與衛生所的問題會更嚴重，若未能妥善解決代班醫師，醫師更加卻步，視在偏鄉執業為畏途，醫療平權難以落實。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英國是最早實施公醫制度的國家，基層醫療由全科醫師（相當於美式的家庭醫師）負責，對於代班醫師的規範最為完善。代班醫師的供需係透過國民保健署各地分支機構（相當於台灣健保署各區業務組）或指定仲介機構執行，代班樣態多元，時間長短不一。去年曾有論文探討英格蘭地區全科醫師診所的代班醫師狀況，折算醫師工時，量化各類統計數據。二○一九年度裡，高達四成的診所曾聘請過代班醫師，在全體醫師工時裡，超過卅分之一是由代班醫師提供，比重不低。

台灣健保制度，國人引以為傲，醫療服務近乎公共財。醫事人員服務眾人，其健康問題值得政府、醫界與社會大眾正視，共謀長治久安之道。

參閱：

2023-11-04 聯合報

落實醫師休假 建立代班制度

(https://udn.com/news/story/7339/7550565)

(Accessed on 4 Nov 2023)